阜阳村干部杀人案记实- -
中国律师网刘耀堂
一、血案记实
公元2004年5月27日，天气炎热，骄阳似火。安徽省阜阳市阜南县袁集镇宁大村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张金彪，中午在村民朱金良家吃饭时喝了点酒。下午1点多钟，张金彪开着自家的黑色桑塔那和袁集镇派出所的三名民警来到宁大村大周庄（村民组），调查群众上访问题。张金彪问村民是谁凑钱，是谁去上访的，还说集体上访是违法的，并扬言要抓带头上访的群众。问完话，大概下午4点左右张金彪开车来到村民王勇家的麦田地头。王勇和父亲王绪堂、叔叔王绪怀等人正在地里收割麦子。张金彪问王勇有没有去封此前村里分地时做的地标，王勇说有，但不是他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去封的。两个人就此事发生了争吵。王绪堂对儿子说，又不是你一个人封的，并让他去找别的参与此事的村民。王勇推过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张金彪抓住自行车的后座，两人发生推搡。王绪堂让儿子从麦田里抄近路回村，此时张金彪在桑塔那车里打电话，大约五分钟左右，张金彪的大儿子张勇和二儿子张磊乘坐一辆摩托车来到地头。据王绪堂回忆说，当时王勇已经快走到地的另一头了，就看到张金彪的二儿子张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当时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当张磊跑进地里大约10米左右的时候，王绪堂看到张磊右手抽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王绪堂想，坏了，是刀，"当时我的魂都没了"，赶紧和弟弟王绪怀一起去救王勇。张磊赶上王勇，一刀砍下去，王勇的右手就被砍落在地上。王绪堂和王绪怀一起给张金彪下跪，恳求他给儿子留条命，张金彪双手按着他们两个人的脖子，连喊三声"砍死、砍死、砍死"！后经法医鉴定，王勇被砍11刀死亡。
据村民介绍，王勇是老实本分的人，长期在外打工，从未与张金彪发生过任何矛盾。事情起因于阜（阳）六（安）高速公路占地补偿款的问题。在建的阜（阳）六（安）高速公路经过宁大村的六个村庄，占了村里的耕地，涉及到占地的补偿款和重新调整土地等问题。村民要求张金彪将实际占地亩数、每亩补偿多少钱、村民每人分多少钱等帐目在村里公布，张金彪没有公开这些帐目而是强行分配了占地补偿款，村民有意见也不敢向他提；在重新调整土地时，村民认为张金彪分地标准存在问题，所以自发组织了二三十人将张金彪分好的地标填平了，其中王勇参与了此事。据村民讲，张金彪心胸狭窄，喜欢报复别人，有不听他话的人他就找个借口报复别人。王勇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因为参与纠正村支部书记分地错误而惨遭杀身之祸。
这起令人震惊的血案竟然发生在法制社会的今天，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而且发生在一个党的基层干部身上，不得不让我们反思。这样的一个人是怎样当上党的基层干部的呢？
二、张金彪的发迹史
张金彪，现年43岁，初中毕业，案发时任安徽省阜阳市阜南县袁集镇宁大村支部书记、委员，村委会主任、委员。
据宁大村村民介绍，张金彪从小就脾气不好，性子野，好打好斗，张金彪的父母也说他脾气比较暴躁。改革开放之初，张金彪借钱买了辆车跑运输，挣了点钱。进入1990年代，张金彪开始游手好闲，整天无所事事，"张金彪是社会青年的时候就是一个流氓"。宁大村支部委员陈堂华介绍说。
1995年张金彪被任命为宁大村村委会副主任。据时任宁大村支部书记的王绪道称，当时的袁集镇党委书记王信林是张金彪弟媳妇的哥哥，所以即使镇里不同意王信林还是把张金彪提上来了。第二年，张金彪被提为村委会主任。从此以后，张金彪一手掌握了村委会的一切权力，当时的书记王绪道被架空了。村民说，张金彪上台以后有权了就越来越凶了，什么都是他说了算，从不做帐，他的嘴就是帐，也从来没有搞过村务公开。张金彪的独断专行激起了村民们的反感，部分村民通过上访反映张金彪存在的种种问题，如工作方法问题、经济问题等。据当时上访的村民介绍，由于镇里包庇张金彪，对他的上访根本没有作用。
1992年，张金彪向支部提交入党申请，但几次支部会议都没有通过。后来王信林跟支部讲，解决一个党员算啥事情啊，再后来镇里一催再催，支部终于在1997年通过了张金彪的入党申请。
1999年，宁大村举行第一届村委会选举。张金彪在选举之前，请各生产队队的队长、村民小组长和小学教师吃饭。在规定的选举日，由于下雨临时改为流动票箱投票方式，由镇派干部、各村村民组长和小学教师抱着流动票箱挨家挨户的投票。填选票的时候，由这些人抱着流动票箱，挨家挨户填选票，但是不识字的、下地干活的人，都由这些人代填为"张金彪"。这样选举的结果是王绪道继续担任村支书，张金彪为村委会主任。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张金彪在架空了村支部和村委会的各成员之后，便开始自己聘请几个人开展工作。实际上张金彪一个人独揽了宁大村的所有权力，更加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演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村霸。
2002年换届选举，张金彪又是采取同样的手段，当选为宁大村支部书记、委员，村委会主任、委员，继而通过广播或根本没有什么说法地将其他村委和支部委员免去，再次独揽宁大村的所有大权。
自从1996年张金彪当上了宁大村村委会主任，在之后的这段时间，张金彪成了村了名副其实的恶霸，在他治下的宁大村成了他的自家后院。
三、恶官治村之种种
村民在谈到张金彪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他说的对的也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村民反映，几年前，张金彪就扬言，"要打就打死，大不了赔两万五万的"。
这次分地时都是张金彪强行决定的，村民有意见也不敢提。王玉杰，从1972年到1999年一直担任生产队队长。根据王玉杰介绍，张金彪第一次丈量阜（阳）六（安）高速公路占地时，没有村民代表参与，丈量的数量是64亩多。村民不同意就自发去量，丈量的数量是75亩。张金彪说村民自己量的不算，就去量第三次，结果是72亩。全村分配补偿金的时候，不公布实际占地亩数、每亩补偿多少钱、村民每人分多少钱等帐目，强行发钱分地，稍有反对意见轻则骂重则打，直至出现这样的惊天血案。
袁振福，宁大村大新庄村民，50岁。从2000年开始连着四年耕地被淹，每年只收三四百斤小麦、四五百斤玉米，等到交了公粮和各种税费，家里一无所有，还收养着一个小女孩，是远近有名的困难户。袁振福听说别的村里都有困难户救济金，就去问张金彪，张金彪每次都说没有，还多次辱骂他。2003年是个重灾年，袁振福只好出去打工，过年回来时打工挣的3000块钱还了欠款也就一无所有了，年过不下去了，就在大年三十再次去找张金彪索要救济金，这次张金彪非但不给，还上去就给了袁振福两个耳光，还威胁说以后不准再要。袁振福的一气之下睡了几天，过年连一点肉都没买，就买了20多个馒头和一点青菜，连油也没有，都是只用盐炒菜的。2004年7月9日，就在我们采访的当天上午，袁振福在带女儿看病的路上遭到了村民称为"张金彪的狗腿子"的窦姓村民的无故殴打。袁振福一边向我们展示被打的医院证明，一边拉着女儿给我们下跪，请求我们记者为他做主。
按照土地法的规定，在规划的宅基地上建房只收工本费，而且严禁在耕地上建房。2003年7、8月间，张金彪在广播上高叫：只要给我交1500块钱，你们可以随便盖（房子），（县）土地局的人要是不要你们盖，你们就用（铁）锨拍（他们），别拍死，拍残废拍伤了都由我一人承担。而且根据交过钱的村民说，钱都直接交给张金彪，也没有任何收据凭证。
据64岁的村民杨德柳介绍，张金彪曾经以影响自己房子风水为由拆掉了一条老路，杨德柳说他人家都是修桥补路你却拆路，让别人怎么走啊。张金彪从此怀恨在心，有一天杨德柳正在邻居家下棋，张金彪喝了酒闯进来，一脚就把下棋的桌子踢翻了，喊着杨德柳的名字大骂。张金彪喂了几只狼狗，经常逗狗玩，手一指狼狗扑上去就咬，不论谁家的鸡子、鸭子咬死就吃掉了，还不敢说。一个寡妇喂了只羊还怀有羊羔，本来可以卖300块钱的，张金彪手一指狼狗扑上去把羊咬死了，只卖了60块钱。
自从张金彪上任后，村里的鱼塘全部被张金彪的弟弟承包，但是并没有向村里交钱，后来说好村民每年每人可以分两斤鱼吃，但也从未交过。张金彪的弟弟还是村里的电工，电费的标准都是他说了算，最高的时候一度电高达2块钱。而且晚交一天就罚款。其中老宅子西队实在难以忍受就村民自己集资买了变压器，不通过他而是自己向电管所交费。
村民说，张金彪随便非法收费，群众找他盖章子，不管婚丧嫁娶、升学、当兵，都要收费，多少不等要看你和他的关系，而且从来不开收据。
经过几年的光景，张金彪已经在105国道旁盖有两层楼，经营着养鸡厂（现已经倒闭），拥有两辆"自卸王"卡车（各价值30多万），一辆桑塔那轿车。阜南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宁大村也是远近闻名的穷村，而一个村干部竟然拥有私家车。曾有村民揭发张金彪的经济问题，但并没有查出什么结果，因为在宁大村管钱、做账、签字都是张金彪一个人。张金彪不经过镇里批准，擅自聘请干部，所以查根本查不出问题。而作为这样的干部，张金彪竟然还曾被评为2001年度先进党支部书记，今年年初还获得表彰。镇里喜欢他这样的干部，而不是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干部，而且张金彪在镇里有关系，一位村民如是说。
直到我们去采访的7月10日，村民还生活在张金彪的阴影中。村口的群众说，上面的人经常来村里，叫他们不要瞎说话，"你们采访完了走了，我们还要在这里生活呢，你们还是到别的村里采访吧。"在我们采访到的村民中有很多都要求不要公布他们的名字，因为"他（张金彪）要是不枪毙，关几年回来了，他还报复我们。"支部委员陈堂华说，王怀忠厉害吧，我们都不怕，但我们怕张金彪，你给他提意见他就报复你，他要是出来了呢？记者来采访过之后镇的干部就找过我谈话，但我说的都是事实，都是张金彪的事，违反党的政策的话我一句都没说。
村民都说：像张金彪这样的恶霸，要么他杀别人，要么别人杀他。所以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位村民的话道出了事件的真相：恶霸的下台是用生命换来的。但是这样的代价是巨大的。
四、害人又害己
张金彪亲手操纵的这起恶性案件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对王勇的家庭和自己的家庭都造成了无尽的灾难和无法磨灭的心灵创伤。
王勇，遇害时年仅39岁，正是家庭的顶梁柱。现在留下妻子、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和年迈的老父亲相依为命。
王勇的父亲王绪堂今年71岁，他和儿媳带领记者来到现场，详细讲述了那段他亲眼目睹又永生难忘的一幕。王绪堂看到儿子的右手被穷凶极恶的张磊砍落在地，71岁的王绪堂和弟弟王绪怀一起跪在张金彪面前，苦苦哀求张金彪放过王勇，至少给儿子留条命啊。可是张金彪非但没有制止儿子的犯罪行为还疯狂的叫嚣"砍死！砍死！砍死！"王绪堂回过头来，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肩膀和腰部又各中一刀，儿子连叫了两声"爸"就倒在地上。"谁没有儿子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砍成那样，谁不心疼啊？" 王绪堂指着案发现场的玉米地说，"就在这里啊，我的儿啊，你就这样走了，我真没用啊。" 王绪堂说着说着就抱着头蹲在地上，情绪不能自已。白发人送黑发人，谁能体会这位白发老人老年丧子的心理痛苦啊？在场的村民无不为之动容。
张金彪也给自己的家庭造成了无法磨灭的创伤，张金彪的老父亲在接受采访时说，老伴现在连饭也吃不下，光伤心流泪。现在都没法见人了，他（张金彪）一人做事一人当，连累了这么多人，留下老老少少五六口人，以后的生活怎么过啊，拿什么给他们吃啊。说到这里，两位老人老泪纵横，谁又能体会他们心中的痛苦呢？
五、痛定思痛
当记者问：出了张金彪这样的事情，镇里领导要不要反思时，阜南县县委宣传部杨副部长说，这个问题要等判决下来之后再说。
1995年11月4日，安徽省阜阳市阜南县中岗镇沈寨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沈可理持枪上门征收提留款，并枪杀1人、伤2人。
1998年2月18日，安徽省固镇县唐南乡小张庄村委会副主任张桂全率领两个儿子报复查帐的村民，造成了四死一伤的惨剧。这件惊天血案被去年年底出版的《中国农民调查》重新披露之后，农民问题再次引起中央的高度重视，2004年1月中央"一号文件"再次把"三农问题"当作今年的重点工作。
苦难的宁大农民还没有从中央的政策中受到什么实惠，在短短的半年之内又发生了张金彪杀人血案，真的不知道我们的农民朋友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贫穷和悲惨的生活景遇，为农民减免一点负担或许能够让他们生活的不再那么沉重，但是作为中央政府政策的直接执行者的村干部，他们的个人素质和工作水平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农民朋友的命运，不能彻底解决他们的问题，中央再好的政策也的枉然。在采访农民时他们都说，我们相信共产党是好的，上面的政策也是对老百姓好的，但都被他们这些干部搞坏了。
2004年7月11日上午，在宁大村小学的教室里，袁集镇党委副书记、副镇长张福临主持进行了对宁大村26名党员的民主评议工作。据张福临介绍，这是村委会选举的前期准备工作，为将要进行的"两推一选"工作即正式的选举做好充分的准备。
但是这种表面上的民主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保证了选举的公平、公正和公开，这次选举能不能在没有上级的干预下选出村民自己满意的干部，很多参与评议活动的村民都表示了怀疑。
六、恶霸的下场
2004年12月27日，备受社会关注的阜南县袁集镇宁大村党支部书记张金彪与其子杀人案一审宣判，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张金彪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子张磊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被告人共同赔偿附带民事诉讼人王绪堂丧葬费5290元，死亡赔偿金42540元，被扶养人、赡养人生活费13568元，合计61398元。另张金彪违法所得240236．15元予以追缴；已追回的违法所得22853．58元予以没收。
被告人张金彪、44岁，张磊，21岁，二人系父子关系。2004年5月28日因涉嫌故意杀人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22日被批捕，12月7日阜阳市中级法院开庭审理了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