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撞车了!撞车了!”马路上一片惊呼。
立刻,马路西侧,许多行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交通警察也迅速跑了过来,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被撞倒的行人身上。这是一位中年人,看不出确切年龄,也许有五十多岁吧。这人侧身躺在地上,身下还有一滩血正流着。自行车已经扭曲得没了形状,肇事的客货两用车已停在自行车道的中间,车头撞在一辆轿车的门上。
“救人要紧!赶快救人呐!”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什么人高声喊起来。
交警立刻截住了一辆出租车,招呼随后跑过来的另一名交警把被撞的行人抬上了出租车,让他陪同去医院抢救,并在现场,仔细用粉笔画上记号。然后,他用围绳封锁了肇事现场,指挥来往的行人和自行车绕行通过,又用手机联系交通事故勘查车立刻前来勘查肇事现场。
还好,交警小扈护送被撞伤的行人,很顺利地到了就近的市医院。在进急救室抢救的时候,小扈交待医生把能证明伤者身份的有关证件递出来,好跟他的单位或家属联系。过了五、六分钟,一名小护士出来把那个伤者的证件交给了他,小扈翻开证件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被撞伤的行人原来是本市著名的大律师黎启明!
小扈很喜欢律师这个职业,眼下正在学习法律准备报考律师,所以,他知道黎启明大律师;而且,黎启明律师也经常在本市电视上露面,每一次,他都瞪大眼睛盯住屏幕。他很奇怪,大律师居然还骑自行车呢!依他的想象,大律师应当有自己的高级轿车才符合身份呀!他正在沉思的时候,医生出来了,问小扈说:
“伤者正在抢救,现在正在输血,--哦,你查清伤者的身份了吗?”
“已经查清了,他是律师,律师执业证和身份证都在这儿。”小扈说着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黎启明律师的单位丹江市法大律师事务所,接电话的正好是值班的高峰主任。他把刚才黎启明律师被汽车撞伤以及在哪家医院抢救的事儿告诉了高主任,请他立刻通知伤者的家属马上来医院。
黎启明律师的妻子和女儿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躺在医院急救室的手术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床边高高地挂着输液的吊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感受不到疼痛,也没有痛苦的表情,他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另外一种境界,那是在沉睡的梦中,抑或地狱之门?他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
黎启明是丹江市一名资深的老律师,从1980年调入当时的法律顾问处从事专职律师工作,至今已经二十四年了。1978年12月党中央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重新确立了党的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路线、政治路线和组织路线,做出了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的战略决策,着重提出了加强社会主义法制、发扬社会主义民主的任务。这就为律师制度的重建创造了必要的条件。1979年7月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并颁布了《刑法》、《刑事诉讼法》等七部重要法律,辩护权与辩护制度得到了法律的认可,恢复与此相关的律师制度被急切地提到了法制建设的日程。1979年秋,我国恢复了几乎绝迹于中国司法制度领域里二十多年的律师制度。1980年8月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暂行条例》。黎启明正是在《律师暂行条例》颁布不久改行做律师的。此前,他是丹江市重点高级中学教高中的语文老师,在大学毕业后刚刚当了一年多的老师;由于热爱律师这一职业,他开始了一项全新的开创性工作。他是文化大革命结束后1977年我国第一次恢复高考制度时被师范学院录取的第一批中文专业的高材生。从事律师工作,他几乎是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法制建设同步走过来的。他刻苦钻研,自学法律;他仗义直言,刚直不阿;他锐意求新,富于挑战精神......弹指一挥间,二十四年就这样匆匆过来了。可以说,他历经坎坷,命运多蹇:他曾下过乡当过知识青年,上过山当过林区的抬木工,返城后当过国营工厂的工人。如今,他已经到了即将退休的年龄,但由于他代理案件讲究诚实信用,知名度高,又是一个“抹不开面子”的人,无论大案、小案,收费多少,他都一视同仁;作为律师,他接手的每一件案子,他都会尽心尽力,兢兢业业,无愧于每一个当事人,因此聘请他的当事人相当多。这不,前天他接受了一桩涉及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纠纷案,需要到馨园小区建筑工地看看,想找几个农民工了解一下情况,他想早晨就赶到那儿,没想到遇上了车祸。
黎启明律师在朦朦胧胧中感觉身上似乎有些疼痛,想动一下但没动了;他躺在床上感觉好像很遥远的地方,又像在梦中有人小声说话:
“妈你看,爸的手动了一下。”
黎启明律师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渐渐地映出了几张朦朦胧胧的面孔:女儿梦茹、妻子秀清、小女儿晓岚,身后还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感到奇怪,这是哪儿?我怎么会躺在这儿?我不是骑着自行车在马路上吗?我不是正要去搞一个调查吗?
“妈,爸醒了!”这回他听清了,声音挺大的,是女儿梦茹在说话。他甚至看清了女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似乎还听到了妻子秀清的抽泣声。
“没事了,危险期过去了。”这是医生在说话。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她们都在说着感谢的话,“谢谢!”
这时的黎启明律师才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白纱布,左腿绑着绷带。他感到浑身上下都在疼痛,像谁用尖刀在骨头缝里乱扎乱搅和一样。所有这一切都分明地告诉他,自己遇到了一场车祸。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宿了,”妻子秀清抽泣着说,“可把我们吓坏了。”
“危险期是过去了,还得加强治疗,患者因流血过多还需要适当地输一些血,能使他恢复得更快一点;患者是O型血,这种血型用量多,医院血库存量比较少,如果他的儿女或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女儿梦茹抢过话茬说:“我是爸的亲生女儿,我输,请大夫验一下我的血型,好吗?”
“好吧,请跟我来验一下血型。”女儿梦茹跟着医生走了。
医生跟女儿梦茹的谈话,黎启明律师都听到了。他想制止,但他说不出话;他想用身体的动作表示一下“制止”的想法,比如摇一摇头、摆一摆手,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已经不受他的思想和神经支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梦茹跟着医生走出了病房门,他只好用焦急的目光又盯着他的妻子秀清,似乎在说“快把女儿梦茹追回来”。妻子看到他的眼神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似乎这就是夫妻之间的默契。但她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奈何,意思是说“由着她去吧!早晚她会知道的。”
看着女儿梦茹走出病房后,他的思绪穿过时空隧道回到了久远的年代......
那是公元一九六八年的金秋十月,全国人民刚刚欢度完共和国的十九岁华诞,文化大革命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的时候,共和国的同龄人黎启明打起背包和他的同学一起,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农村。他是1968年10月“文革”时期第一批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毛主席为什么一反初衷,决定把“文革”初始他所依靠的红卫兵小将(青年学生)下放到农村去呢?据当代的研究者“考证”,当时全国的大学、中学都“停课闹革命”,难以分配工作。于是,他老人家就想出了一个办法:让中学生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从此一个全国范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运动就开展起来了,学校也很快恢复了正常。黎启明高中已经毕业,但未能参加高考“文革”就开始了,后来被称为“老三届”,他也理所当然地在这批人当中去了农村。
离开了生活十九年的城市沈阳,汽车一直向北行驶,在昌图西北距离吉林省很近的一个小镇叫元宝屯的地方停了下来。按当时辽宁省“革委会”的有关规定,下乡知识青年由当地公社或大队统一安排,吃住在一起,称为“青年点”。所谓青年点,其实就是城市下乡的知识青年在一起生活的集体宿舍,由国家拨给他们安置费,再由当地的人民公社把他们安排给生产大队或生产队参加农村劳动。
在黎启明这个青年点里住着八、九个知识青年,和他最要好的同学叫钱维义,被选为青年点的“点长”。这些小青年都在二十岁左右,正是青春焕发而又渴望异性抚慰的年龄。他们在父母跟前还都是孩子,在学校老师跟前也都是学生,不会做饭,这样,大队就必须安排一个人给他们做饭。选来选去,大队书记就安排谷大婶子给青年点做饭。这谷大婶子有一女一儿,女儿谷蕙兰已经十七大八了,还没有婆家,正好和那些小青年般大般儿;儿子谷志山十六、七岁,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不念了,还未到结婚的年龄,在家务农。谷大婶子每天给青年点做饭,起早贪黑,还得管自己家里的三顿饭,有时就有点儿忙不过来,就让女儿蕙兰过来帮忙。时间久了,蕙兰就跟青年点的那些知识青年混得很熟。
谷蕙兰虽是农村姑娘,长得却很俊俏,像生长在幽谷深山里的一株含苞欲放的兰花儿,浑身都洋溢着青草地的芬芳气息,就那么自自然然,显示出一种纯朴美。男青年们特别盼着蕙兰来给他们做饭。蕙兰做饭时总是一脸微笑,他们喜欢她的微笑,尤其浓浓的眉毛下长着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虽然笑起来略微有点儿眯眯眼儿,但看了更加惹人怜爱。还有脑后扎着两条刚刚过肩的短辫子,显得飒爽英姿,一看就知道是文化大革命初期“造反有理”时被迫剪短的辫子又重新长起来了。据说,她原来的长辫子长及大腿弯处,为了剪辫子的事儿她哭了好几次,不剪辫子就不算革命嘛!当时就是这样。她中等身材,经常穿一身浅蓝色的衣裳,很得体。腰是腰、臀是臀,胸脯也总是挺得恰到好处。她每天在青年点里出出进进地晃悠,常常把男知青们晃悠得晕头晕脑,直犯糊涂。
他们望着收拾完碗筷、刷完锅刚刚走出青年点房门的谷蕙兰,就口无遮拦地开始了毫无顾忌的议论:
“谷大婶子的女儿长得还真漂亮啊!”青年点的点长钱维义率先开始评论说。
“哈哈!莫不是你看上了人家女儿,钱点长?”一个小青年抢先笑着说。
“看上了就娶来做点长夫人嘛!”另一个小青年幽了一默地说。
“胡说什么你们呀?”钱维义面红耳赤地反驳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议论着,蕙兰却似乎全然不觉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行了,那么纯洁的姑娘,你们也好意思在背后——嚼什么舌头,犯自由主义?”黎启明刚刚从“贫下中农”那里学了一句“嚼舌头”,就在这里用上了。其实,“再教育”的内容大多都是从贫下中农的“粗话、脏话和土话”之类在学校里从未学过的话开始的。能学说这些话,小青年们都引以为自豪,以为这就是在“向贫下中农学习”。黎启明不好直说,便抽空插了一句,把这场有点儿出格的议论给止住了。看看黎启明的表情是严肃的,诚心的。他总是这样,沉默寡言,从来不乱说什么,而且又总是在别人争论不休的时候,插上那么一句不容辩驳的话,争论自然就停止了,在青年点里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时光如梭,匆匆来去,转瞬间已经两年过去了。这个如同深山幽谷中生长的蕙草一样的俊俏姑娘陷入了不能自拔的三角恋爱之中。面对两个知识青年钱维义和黎启明的热烈追求,她感到幸福和甜蜜。作为一个农村姑娘,虽是初恋,她从心底里也能感觉到,钱维义的爱来得明快,使人兴奋,似乎有一种电波放射出来,使人身不由己地只想往他身边靠;而黎启明的爱来得深沉,像醇酒一样开始不觉得怎样,待酒力发作时却使人陶醉。如果从形象和气质上比较,钱维义当然略胜一筹。他虽然个头没有黎启明高,稍微地矮了那么一点儿。但相貌非常好看,清秀潇洒,风度翩翩,面颊饱满而健康,嘴唇红润,让春心荡漾的姑娘一看就能产生神魂颠倒的感觉。用现在时下夸人最狠的词形容钱维义,就是“帅呆了”、“酷毙了”。黎启明正相反,乍一看,老成持重,憨憨的有点儿显老,国字形的脸庞呈现着黝黑色,浓黑的剑眉下眨动着一双睿智的大眼睛,炯炯有神。虽说还很年轻却能给人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感觉,只有相处久了才能感觉到他的温和可爱。但黎启明说话的声音比较特别,宏亮而爽朗,似乎有一种粘粘的磁性在吸引着你。面对两个热烈的追求者,自己又是个农村姑娘,她确实无法作出准确的选择,只感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的幸福,幸福得似乎迷失了方向。
谷大婶子已经四十七、八岁了,是过来人。她从女儿的眼神里就判断出自己的闺女谈恋爱了,心里先是一喜。喜的是自己的闺女终于“动荤(婚)”了,知道自己去选意中人了;过去谁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不理,这一回可好了。当她得知闺女同时搞了两个对象,她又是一惊,惊的是这“小丫头片子”挺有能耐,同时占俩儿,说明还是自己的闺女漂亮能迷上人,赶上****我年轻的时候了。谷大婶子是一个身材高挑、性格泼辣而快言快语的女人,虽然年近五十了,但看她那端正的容貌,黑亮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丽来。正是因为她年轻时漂亮,才挑花了眼,挑了一个又一个,挑到最后竟挑了个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的男人,一直快到三十岁才结婚,差一点儿没成了“扒了园子”的倭瓜花,至今想起来她还哀声叹气的。当她得知闺女谈的对象是青年点的两个知识青年的时候,她却发怒了,骂道:
“****,胆子不小啊你,小丫头片子,人家是啥人,人家是城里的文化人儿,知道不?咱们是种地的,叫啥来着?——哦,对了,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吗?——将来人家回城了,把你甩了,当秦香莲呐你!”
蕙兰的爹——谷老汉,年过五十,是一个厚道老实的庄稼人。他的窄窄的额头上刻满了皱纹,生就了一双整日迷迷糊糊的眼睛,头发永远是乱蓬蓬的,像秋天野地上的狗尾巴草一样随风萧瑟着。他抽着旱烟袋,冒着呛人的烟草味儿,皱着眉头,咳漱了几声,只说了一句话:
“丫头,还是听****的吧!——别惹事儿。”
“一辈子你就知道‘听****的’,‘听****的’。”蕙兰生气地冲着她爹嘟囔了一句,“我的事儿不用你们管!”说完她就跑出了家门。
“反啦你,小丫头片子!”谷大婶子的话还没说完,蕙兰早已跑出了院子。
在那个年代,农村姑娘谷蕙兰的爱情就有先天的不足,不用说户口制度的“画地为牢”,拆散过多少美满的姻缘,就是城乡差别、文化差异,也必将铸就这个农村姑娘的爱情悲剧。
不久,谷蕙兰怀孕了!
这犹如晴天里的一个霹雳,真是说出去就是祸,说出去能点得着火!
谁的孩子?蕙兰她自己是知道的,钱维义虽然也承认他有责任,但他似乎怀疑黎启明也有份儿。怀着“孩子是谁的?”的疑问,钱维义惴惴不安地问蕙兰:
“谁的?”
“谁的?你问谁呐?”蕙兰哭了,哭得一塌糊涂,用拳头捶打着钱维义说,“不是你的还是谁的?你个没良心的——”
“你没和别、别......”钱维义的话还没说完,身上就挨了一顿雨点子似的软拳头的捶打。
“天地良心,我只和你......”蕙兰哭着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钱维义的肩头上抽泣着。
“我相信你,相信你!”钱维义看着哭成泪人似的蕙兰,心里就更加有了底儿,就势把她揽在怀里,吻着她那散发着青春体香的后脖颈安慰着说,“我能不信你吗?”吻着说着,他又把一只手肆无忌惮地伸进了蕙兰的衣服里,不住地摩挲着她那最敏感的部位。
“天呐,大白天的,你疯了?——让人看着。”蕙兰呻吟着说,但身体却软绵绵地不由自主地倒在河边青青的草地上,觉得身体似乎又漂浮起来,渴望有一股强力压住她。她仰着脸紧闭着眼睛,伸着两只手勾住钱维义的脖颈,紧紧地搂在胸脯上......当她睁开眼睛时,正好看见附近的树杈上有两只不知名儿的漂亮的鸟雀在嬉戏,又互相追逐了一会儿,各自就飞向远方。
其实,钱维义也深知黎启明的为人品质,别看他黎启明也深深地爱着谷蕙兰,但他知道黎启明是“不能干那种事儿”的;他也正是知道黎启明的为人品质,“不能干那种事儿”,他才先下手为强的,让谷蕙兰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他好成为谷蕙兰的唯一,看你黎启明还能争什么。军事家不是说,战场上狭路相逢勇者胜吗?这三角恋爱似乎也和战场一样。现在的钱维义,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他赢了!
“光辉灿烂的一九七零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公社广播站转发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的元旦献辞。文化大革命期间元旦献辞的开头往往是这样,年年如此,没有什么新意。但也不能这样说,谷蕙兰的腹中却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这不是很有新意的吗?如果那是在洞房花烛夜之后,该是多大的喜事儿呀!不用说新郎倌新娘子该有多么高兴,就是公公婆婆更不必说了,就连亲戚朋友也要奔走相贺了。
但是,现在的谷蕙兰和她的母亲谷大婶子,还有她爹谷老汉,都陷入了难堪的愁苦之中,孕育中的新生命是不等人的,谷蕙兰的身子明显地发生着变化,腹部微微有些隆起,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至少也有四个月了。怎么办?怎么办!
“该死的知识青年,该死的钱维义!****,我天天给你们做饭吃,倒喂出了一个狼崽子,这个丧尽天良的!”谷大婶子愤愤地骂着,“小丫头片子,我哪辈子欠你们老谷家的,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呀?我的小祖宗!”
谷老汉唉声叹气地抽着他那杆呛人的老旱烟袋,哭丧着脸嘟囔着什么,吐出的浓烟迷漫着整个房间,把谷大婶子呛得连连咳漱着,气得她骂道:
“抽!抽!就知道抽,等哪一天抽死你!呛死人了,别抽啦!——咋办?你倒是放个屁呀!”
“嫁呗!——还能咋办?”谷老汉坐在炕沿儿上,把烟袋锅往鞋底上慢慢地磕了磕,吐了一口粘痰无奈地说。他说话时,稍带点儿鼻音,嘴唇慢慢地突出来,再慢慢地收回去,即便是擤鼻涕、往烟袋锅里装烟末子,他也都那么慢条斯理的,好像是在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儿。看他那脾气,就是房子着火了,也会是这股子劲儿。
“嫁!谁不知道嫁?嫁给谁?咋个嫁法?”谷大婶子又朝正趴在炕上哭着的谷蕙兰骂道,“死丫头片子,哭****了个×,——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啥了?还不去找那个狼崽子去?问他咋办!”
“听说他要当兵了。”谷蕙兰哭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抽搐了,身子一起一伏的。
“啥?当兵?”
谷大婶子一听,傻了片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放大悲声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这个狼崽子,——陈世美,不得好死,当兵也得挨枪子,要不也得蹲大狱!我撕了他去!”说着她冲出了家门,院子里的一群鸡正在啄食,被突如其来的女主人冲散,咯咯咯地四散飞去,黄狗似乎知道女主人的去向,撒着欢儿跟着她往青年点跑去......
钱维义要当兵的消息很快被证实了。
自从钱维义与谷蕙兰确定了恋爱关系以后,黎启明就停止了对谷蕙兰的追求,他只能把对她的爱深藏在自己的心里。开始他感到很痛苦,毕竟这是他的初恋,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没等绽放就枯萎了。但黎启明毕竟还是理智的,不久他从甜蜜的初恋之中解脱出来,他暗暗祝福谷蕙兰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
谷蕙兰怀孕的事儿,不用说青年点的小青年们都知道了,但外界还不知道。现在,钱维义要当兵的消息,大家也知道了。对于上山下乡,凡是亲历过那个年代的知识青年,没有一个不痛彻心肺,刻骨铭心的。插队的头三年,既没有招工返城的政策,也没有推荐上大学的好事儿,只有参军这唯一的一条路可走。因此,参军就成了每个知青脱离苦难日子的希望之火,钱维义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黎启明替谷蕙兰暗暗叫苦,这可怎么办?就算是钱维义肯和谷蕙兰结婚,他们只能过着两地的牛郎织女似的生活,一个在部队一个在农村。如果不结婚,那钱维义就是陈世美,谷蕙兰就是秦香莲,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谷蕙兰将来怎么嫁人呢?要知道,那个年代,一个知识青年把一个农村姑娘的肚子搞大了,那简直就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而堕胎又绝对不可能!他们都面临着两难的境地!
正处在两难境地的钱维义这一天找到了正在河边洗衣服的黎启明。他们过去的关系虽然很好,自从发生了与谷蕙兰恋爱的事情以后,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现在也很少说话和来往了。
“黎明,我要当兵了。”钱维义亲切地说。同学平时都这样简称黎启明为黎明。
“结了婚就不能当兵了,这你知道。”钱维义头也不抬地说。
“她怀孕了,已经四个来月了。”钱维义低声说。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怎么办。”他蹲到黎启明身边。
“咱俩关系最好,你又那么爱着蕙兰。”他说。
“你的为人我知道,你不会看着不管吧?”他试探地问,“你就娶了她吧!”
“我会感谢你的!我是真心的,真的!”他几乎要跪下来。
黎启明照旧洗着他的衣服,没有搭理钱维义,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天空飘过来一片乌云,水中的阴影慢慢地移动着,遮着黎启明阴沉的脸。突然,他似乎着了魔,像晴空里的一个霹雳似的爆了一声:
“滚吧!——滚去当兵吧你个混蛋!你把蕙兰给坑了!——坑了!”
黎启明的一声怒吼,惊飞了树上的鸟雀们,一下子扑啦啦地飞走了,在天上绕了几圈后不知飞向何处。
就这样,钱维义当兵走了,把谷蕙兰扔给了黎启明不管了。
不用说,未结婚的姑娘生孩子,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令人难堪的砢碜事儿。当然,不能让姑娘把孩子生在自己的娘家,就谷大婶子那人的脾气她能干吗?思来想去,黎启明决定在蕙兰就要生育的前两个月把她领回了自己的家里。这一下,黎启明的家可炸了窝,他为了安抚善良的父母就只好说成是自己惹的祸,没敢说是钱维义的孽债。事到如今,再看看俊俏的蕙兰,倒是挺着人爱的,难怪自己的儿子这么没出息,父母也就急急忙忙地给儿子和蕙兰布置新房,好让他们住在一起。但黎启明不同意,让蕙兰和妹妹挤在一张床上睡,理由是快要生了,怎么能在一起睡呢?生完孩子再说。父母一想也对,就只好由着他。
黎启明的父亲是一个忠厚善良的工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家里的一应事情全由母亲做主。母亲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他们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
两个月一将就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年刚刚立秋不久,谷蕙兰生下一个像她妈妈一样漂亮的女儿。孩子刚刚出生的第六天,正是林彪乘机外逃,在蒙古温都尔汗坠机身亡的日子,史称“九.一三”事件。当时,中苏边界战云翻滚,一触即发,但普通的老百姓还不知道林彪事件的发生,仍然高呼“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看着那可爱的“孙女”,黎启明的父母在犯愁之余还是很高兴的,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隔辈人”呀。但真正犯愁的是孩子缺奶吃,这孩子是怎么来的,谷蕙兰能不心急上火吗?这么一急一火,当然奶水就少了,女人在月子里最怕的就是着急,一着急就没有奶。在什么都得凭票供应的年代,能买到奶粉那可是老大难问题了。巧的是黎启明的姐姐刚生完孩子一年多,正要断奶还没断奶的时候,奶水正旺,“奶奶”就把“孙女”抱给了“姑姑”喂奶。喜从忧中来,这“侄女”叼住“姑姑”的乳头咕咚咕咚地吃了个饱。这“姑姑”正愁着奶水太旺,每天涨得难受,只好挤出去都扔掉了,这下可把“侄女”给救了。
孩子生完了,喂奶的事儿也暂时解决了,哄孩子的事儿都由黎启明的母亲包下了,谷蕙兰又没和黎启明结婚,下一步该怎么办?在这个家里住了已经将近四个来月,虽然生活困难点,但两位老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使谷蕙兰很受感动。她常常想,这个家多好啊,如果真能和黎启明结婚该有多好啊!这些事情她不能和任何人商量,只有和黎启明谈,但黎启明每次回来都住不了几天就匆匆回乡下的青年点去了,几乎没有细谈的机会。只有一次,还没来得及,咳——于是,她决定回到乡下跟母亲商量后再找黎启明谈。
孩子刚过百天,谷蕙兰回到了乡下家里。
“妈,我想嫁给黎启明。”
“黎启明这家人太好了。”见父母没吱声,蕙兰接着说,“黎启明更好!”
“咳呀——,蕙兰哪,俺也知道黎启明是个好孩子呵,他家也是个好人家,生孩子多亏了他,要是能嫁给他那敢情好了,——****,钱维义那个狼崽子也不知在啥地方,也不来个信儿,孩子是他的,人家黎启明能要你吗?唉唉,——我的傻闺女呀,女人最要紧的就是贞节,到啥时候都是这样,俺看就算了吧。”谷大婶子叹着气说,“在这里你是住不下去了,还有啥脸儿啊?你怎么做人呐?哦,你有一个堂姐在北大荒,听说那里粮食多,不愁吃,工分劳日值都高,你还是上你堂姐那儿去吧,好歹找个人家。——事儿就是这样,赶早不赶晚,早走早利索,夜长梦多,明天就走!”
“妈呀,那我总得跟黎启明见上一面吧?孩子怎么办?”
“孩子?要是他们给咱家送来,咱只好认了,谁让咱是姥姥家呢?”谷大婶子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哽咽着说,“我也想那孩子呀,都是做姥姥的人了,还不敢看孩子,——****,都是钱维义那个狼崽子,让我连外孙女都不敢见,要是人家真的认为是黎启明的孩子,人家能给送来吗?”
无缘对面不相逢,这似乎是老生常谈,没有多少人去相信,但往往就在人生的关键路口,相爱的两个人却擦肩而过,信不信由你。就在谷蕙兰回娘家的当天晚上,黎启明却在当天的早晨先回城里去了。他回去的目的很简单也很明确,就是:结婚!他不知道蕙兰已经回乡下了,也不知道蕙兰的想法。但他想,也好,趁蕙兰不在,他布置一下新房,然后再回乡下把蕙兰正式接回城里结婚,给她一个惊喜岂不更好?但他哪里知道就在他布置新房准备结婚的时候,蕙兰早在十天前就已经登上开往北大荒的火车,丢下孩子投奔她的堂姐去了。
当黎启明回到乡下急急忙忙闯进谷蕙兰家的时候,他没有看到他心爱的蕙兰,只有谷大婶子接待了他。
“蕙兰呢?”黎启明问。
“上北大荒去了。”谷大婶子说。
“什么?——为什么让她走了?”黎启明急切地问。
“还有啥脸儿在这儿住呀?”
“为什么不让她等我?”黎启明哭着问,“她上那儿去了?我要去找她!”
“孩子怎么办?我一定找到她!”黎启明坚定地说。
谷大婶子无言以对,只能叹息和落泪。她也没想到黎启明这小子还这么重感情,早知如此,就不该让蕙兰走了;但她转念一想,这些有点文化水儿的小青年能有个啥准儿,也许都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还是下狠心吧。于是,谷大婶子没有告诉他谷蕙兰的地址。从此,他们失去了联系。
经过医院的全力抢救,黎启明律师终于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回来,昏迷了两天两宿,终于醒过来了。第三天早上,妻子秀清正用湿毛巾给他精心地擦脸,见女儿梦茹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血型化验单,闷闷不乐地坐在对面床上,看样子她要问点什么事儿。但这时恰巧交警小扈来了,她招呼他坐下,问了一下事故发生时的情况。
“根据现场的勘查和对肇事各方的调查,整个案情基本查清。”接着小扈就把全部情况从头到尾地叙述了一遍。
这一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本来应该是放假的日子;但谁见过个体企业按劳动法的规定放假?劳动节劳动节,就得劳动嘛!
汽车修理工韦贵生早晨一进修配厂的大院,就看见一辆蓝色的客货两用农用汽车停在那儿,车门半开着。这是昨天刚刚修好的汽车,师傅已经通知车主前来交款提车。看着这漂亮的汽车,他心里就馋得慌,拽开车门一脚蹬上驾驶室就坐在了方向盘的位置,一看钥匙还插在那儿——没锁,他乐了,手心也开始痒痒了。
昨天,师傅手把着手地教他给汽车打火,启动后在厂院里走了十几米,又教他踩油门和踩刹车,这就把他的开车瘾给逗了出来。韦贵生十七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其实他本来就不是一块念书的料儿,在学校念书时他就是一个淘气包。父亲下岗后一时着急,心火攻心就患上了该死的脑血栓,花掉了家里全部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总算保住了一条命,现瘫痪在床;母亲站市场摆摊卖杂货,也挣不了几个钱,勉强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姐姐已经出嫁了,做点儿小买卖。父亲原来在一家集体性质的汽车修理厂当师傅,因为修理厂经营不善破产了。韦贵生自幼就爱摆弄汽车玩具,这也可能是父亲的遗传。他的理想就是长大了开汽车,但开汽车得到驾校学习,还得交好几千块钱的学费,就他家现在这个样子,能出得起吗?因此,他父亲托亲靠友,才给他找了这家个体的汽车修配厂当学徒。其实,韦贵生还是很聪明的,又会来事儿,才来一个多月,整天跟在师傅屁股后,师傅长师傅短的,嘴甜着呢!经师傅一指点,他就明白,什么油门呀刹车呀离合器呀,他都会操作,而且,他还坐在驾驶室里演习过。师傅也很喜欢他的伶俐,所以昨天就教他怎样打火,下车后还夸他, “这孩子机灵呢!”
韦贵生坐在驾驶的座位上,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拧了一下钥匙,突突突,汽车就打着了火。他轻踩油门慢拨离合器车就慢慢地滑动了,心里挺高兴,我会开车了。他左打方向盘,车慢慢地驶出了厂院大门,向马路上驶去。耶!--棒极了!
早晨,正值车流高峰,各种车辆川流不息。他不敢往疾驰的车流里钻,像条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慢慢走。因为他走得太慢了,后面跟上来的车就直摁喇叭,他心里开始发慌,额头上也冒汗了,他有点儿害怕了。他想回去,正好右边的隔离带有一个缺口,他把方向盘往右打,就钻进了自行车道。自行车也像汽车一样成排地向他迎面疾驰而来,在自行车中间又夹着一辆高级轿车,他一看不好!想停下来,一踩刹车,但却错踩在油门上,--“嘭”的一声,撞在了轿车的车门上,把轿车撞了一个趔趄,瘫在了路中间。
黎启明律师正好骑着自行车跟在轿车的右后方,也就捎带被轿车撞倒了!
韦贵生似乎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懵了。他往车窗外一看,看到被撞的轿车,看到马路上自行车已经变了形,旁边一个倒地的行人,身下还正流着血.....他忽然明白了,知道撞人了。不好!他下意识地打开车门,跳下车,撒鸭子就跑了。
对这起交通事故,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交警部门是这样认定的:客货两用车违章驶入自行车道负主要责任,轿车借道行驶负次要责任,自行车正常行驶没有责任。肇事司机虽然当时跳车逃逸,但很快就投案自首了,案情细节还需要进一步地审理。关于此次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和如何赔偿的问题,交警部门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还需要等待黎启明律师治愈出院时才能最后确认和解决。
这次来医院送达“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还是交警扈春发,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交警小邱。据小扈介绍,这小邱叫邱菁华,是从省警官学校毕业刚分配来的高材生,由他们两个人共同来处理黎启明律师被撞的这起交通事故。他们顺便还带来了一万元支票让交给医院作为医疗费,说这是轿车那家公司预付的赔偿费。临了,邱菁华又做了补充说明,这次交通事故发生在“五.一节”,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开始生效的第一天,处理这起交通事故一切都按新的法律办。已经走出死神威胁的黎启明律师,虽不能说话,但邱菁华的每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就觉得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似曾相识。他在大脑深处“上穷碧落下黄泉”,仔细搜了个遍,也没能找到她在记忆深处的何种地方。他们刚走,单位领导高峰主任和几个律师同事也来看望黎启明律师。女儿梦茹从领导手中接过鲜花,放在父亲的床头上。此时的黎启明律师开始能说话了,但气脉不足,只能说点简单的单词,如“嗯、啊、是、不”等等。
高主任把医生找来,又问了一下伤情,医生告诉说:
“患者已经脱离危险期,颅脑损伤,导致中度脑震荡,左肋骨两根骨折,左腿小腿骨折,至少需要治疗五、六个月吧。”
高主任听了之后安慰了一下黎启明律师和他的家属,让他安心养伤,有什么困难尽量提出来以便及时解决;然后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儿,安排几位前来的律师要经常与黎启明律师电话联系,以便把他急需办的案子主动接过去,免得耽误法院开庭。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052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