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谚云,“立夏鹅毛住”。已是五月上旬了,既不会再有狂风乱舞,天气也该转暖了;但北国初夏的清晨仍然很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黎启明律师似乎也感觉有点儿凉。他让妻子秀清掖了一下被角儿,勉强地闭上眼睛,想要眯一觉但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眼前总是浮现一个又一个他经手的案子,尤其是那些让他回想起来至今都心焉如割的案件,哪怕那案件早已收进记忆的深处,可此时像跟他做对似的一一冒了出来,干扰他的休息。他是一个视工作如生命的人,从来闲不住。现在无所事事地躺在病床上疗伤养病,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儿。疗伤养病,有时也是一个人返归本真的状态,既来之则安之嘛。对了,回忆吧!任何一个人都有一些他曾经热爱过或者厌恶过的事情或事物,就总会给人留下一丝儿不能完全忘却的记忆。现在躺在病床上还能干什么呢?记不得是哪位诗人说过,世界上唯一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越变越美好的东西就是回忆。在什么都不能做的情况下,也不能让心田变成一片荒原;要让回忆去耕耘它,也许回忆也是一种生活;并且,回忆还能减轻一些疼痛。但回忆什么呢?黎启明律师生活和工作在丹江市及古塔县这些边疆市县,边疆古城使他的律师业务只能局限于有限的范围内。因此,作为一个边城的普通律师,他没有承办过轰轰烈烈的惊天大案,所办过的仅仅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普通小案。因此,还是从“小案”开始吧。
他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刑场上执行死刑的那一幕,那是一九八四年国家“严打”时期开始后,他承办的一起家庭暴力引起的故意杀人案,从案发到执行死刑将近一年。那起案子的本身并不复杂,但给他留下的记忆却是太深了,扰得他许多个夜晚不能入眠,现在更加厉害。他闭上眼睛,似乎还能听到当年刑场上的枪声是那么清晰,那么令人震撼。
“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声几乎是同时发出的,跪在古塔县城西北十公里的荒山脚下的两名死刑罪犯也几乎同时栽倒在地:女犯叫邱菊花,男犯叫赵贵成。
那是一个冰封大地的寒冬,铺天盖地的积雪把整个世界都涂成了刺眼的白,在耀眼的日光照射下,刺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凛冽的北风在空旷的山野上一无遮挡地呼啸着,干冷干冷的寒气直逼人的五脏六俯,冻得人浑身直打哆嗦。刑场执行的那一天,跟去许多爱看热闹的人,他们不怕寒冷,不怕路远,中国人爱看热闹的特点在这里得到了充分地体现。黎启明律师也去了,但不是为了看热闹。为了什么?一时他也想不明白,只觉得他该去,不仅仅因为是他的当事人。
有关邱菊花的案子,黎启明律师是在承办辩护期间逐渐明晰起来的。离春节只剩一个月了,一天晚上,邱菊花躺在炕上一宿没睡觉,翻来复去辗转反侧思前想后矛盾重重,躺在炕上像在平底锅里翻大饼。她想起白天和赵贵成在一起干活时的情景,说说笑笑,多么开心。她几次下地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苞米镩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没有动手。“苞米镩子”是这里的农民用来扒玉米粒儿的手工工具,通常有二米到三米长不等,有成年人的胳膊粗,中间有一带孔的槽,其中固定一根倒插的带尖的铁钉,是用硬木做成的,要是用它打人的脑袋,一打准死。
邱菊花忽然就泪流满面了,她无法下手,也可能是不忍心下手。不管怎麽说夫妻一场也过这麽多年了,不下手吧心又不甘,她心里矛盾极了。她在心里自问,这一辈子就这麽地了?她侧耳听听他男人正在酣睡,时而咬牙还说着梦话,时而翻一下身就又自顾自地睡去了,仍旧酣声如雷。她对他这种睡相早就厌烦了。雪光透过窗户照在屋内,看他的脸,龇牙咧嘴的,丑得狰狞,丑得令人恐怖,丑得令人愤怒!此时她又想起她和民兵连长董树清在草地上的那一幕,女人那神奇的美妙的时刻,如醉如痴,飘飘欲仙,天旋地转,真有如死而复生。有了那一次,就是死了也值!此刻,她烦躁不安,像被抛入半空中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焦躁、沮丧、无奈、烦闷、苦恼......真恨不能一脚把他从炕上踹下去。反正也睡不着了,于是她起来点着灯穿好衣服下地,把灶坑火点着,往锅里舀了几瓢水开始烧水。
锅里的水烧热了,邱菊花往洗脸盆里舀了一瓢水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干脸后就坐在地桌旁的椅子上梳头。这时她看到男人翻了一下身,知道他醒了,就问:
“你不是说今天去她姥姥家买猪崽子吗?”
男人似乎没睡醒,结结巴巴地嘟囔着:“不、不去了。”
“咋不去了?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
“我、我、我不、不得、得劲儿。”
“咋不得劲儿?”
“不不得得劲就就身上不得不得劲儿呗。你你个老老娘们管管那么多多事干嘛?”
“看你那熊样,还不得劲儿呢,看不上我打死你!”
“你、你、你敢?”
邱菊花一听火了:“操你妈的你看我敢不敢!”哈腰伸手从地桌底下抄起苞米镩子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炕沿往男人头上狠命地连砸三下!
“啊呀、啊呀、啊呀……哼、哼、哼……”
邱菊花这三下正好打在男人的太阳穴上,鲜血立刻迸出,溅满墙壁,溅满被褥,溅满炕上。邱菊花看到男人的脸已经被砸烂了,血肉模糊,哼哼声也愈来愈弱,她知道他已经不行了。面对眼前的惨状,看到炕梢还在熟睡的婴儿,她害怕了。怎么办?她首先想到了赵贵成。她扔掉手中的苞米镩子就往外跑,一口气跑了一里多路,跑到南山脚下赵贵成家,直接推开房门闯了进去,推醒正在睡觉的赵贵成,把他喊起来,告诉他:
“打死了!把他打死了!”
“把谁打死了?”
“把亚布力打死了!”
“啥?别开玩笑了。”
赵贵成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当邱菊花上气不接下气地叙述完打死亚布力的经过后,他一拍大腿埋怨她:
“你怎麽能打死他呢?”
“不是你让的吗?”
“谁让的?”
“忘了你在烤烟房烤烟时我跟你说的事儿?”
“我也没吱声啊。”
“那——我以为你同意了。”
“胡说!”
“怎麽?不认账了你?”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让你打死他呀!”
“算了,反正人已经打死了,你去帮我把尸体扔了。”
“我......我不去。”
“去吧去吧,好汉做事好汉当,没你的事儿,就算帮帮忙吧。”
邱菊花连推带搡连哄带劝地把赵贵成拽到了自己家,进院后赵贵成问她“让我干啥?”她在院子里找了一根小孩胳脖粗细两米来长的桦木棍子让他拿着,并说,他要是没死透你再打他两下。
两个人进屋,邱菊花站在外屋地,她让赵贵成进了里屋。赵贵成一看亚布力满脸满头都是血,问邱菊花怎麽办?她让他再打他两下,他就照亚布力头上打了两下。这时,邱菊花拿来一条麻袋从里屋门递给他,让他把亚布力装进麻袋里。赵贵成怕弄手上血就从地桌上拿起邱菊花擦脸的毛巾,把毛巾从亚布力的脖子底下小心地穿过去挽了一个死扣,用左手抓住麻袋口沿儿,再用右手拽着绑在亚布力脖子上的毛巾把他头朝下装到麻袋里,脚朝上露出不足两尺长的腿,然后把麻袋口扎上拖到外屋地,和邱菊花两人抬出房外抬进仓房里放在地上。邱菊花用喂猪的糠皮把亚布力埋上。然后,俩人进屋把屋里炕上墙壁上的血迹收拾一下,邱菊花把染满血迹的旧被褥卷起来送进仓房,又拿出新的被褥铺好,脱个精光钻进了被窝,招呼赵贵成快点儿。
赵贵成心里恐慌着,开始不愿意,这个时候他哪里还有那个心思,但他又没走,就站在那儿寻思,杀人是要偿命的,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怎么办?但转念一想我又没杀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躺在被窝里的邱菊花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
“你怕啥?人又不是你打死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没你的事儿。——快来吧!”
赵贵成虽然犹犹豫豫的,但面对脱得一丝不挂的邱菊花,也就战战兢兢地钻进了她的被窝。赵贵成虽然已经三十二、三岁了,但毕竟还是个小伙子,接触女人还是头一遭,心里还装着事儿挺害怕又紧张,一时竟硬不起来。经过女人的反复抚摸,倒是硬了起来,但又找不准地方,情急之下没控制住竟一泄如注没达到目的,气得女人踹了他一脚骂道:“和那死鬼一样,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
两个人平静下来后开始商量咋办,商量的结果是等开春冰冻开化了,再把尸体扔到大江里去,让江水把尸体冲得远远的,闹个神不知鬼不觉......
一连几天邱菊花照常到生产队干零活,赵贵成也照常去生产队喂牲口,她几次想见他,但他好像有意躲着她装作没看见。这几天社员见到邱菊花就七嘴八牙地跟她开着玩笑:
“好几天没看见亚布力了,干啥去了他?”
“亚布力不在家,你受得住吗?”
“要不你上我家吧,我老婆回娘家了。”
“哎,咋不吱声?——同意了?哈哈——”
邱菊花不敢正面回答,只好支支吾吾着说他去黑瞎子沟她娘家买猪崽子去了。队长也问过,去了好几天也该回来了。她想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有些害怕,心里觉得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压着她。晚上她去找赵贵成,问他咋办? 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啥好主意,最后赵贵成说,干脆投案承认吧,就说你们两口子打架失手把他打死的,别提我的事儿。邱菊花思来想去也没啥好主意,也就只好同意了这个馊主意。
第二天邱菊花抱着孩子走三十多里山路回到娘家黑瞎子沟,撒谎说有事儿让她妈看几天孩子。回来后就去派出所投案自首,按事先编好的词儿向民警撒谎说了两口子如何打的架如何失手把亚布力打死的。民警录了笔供,然后她领着两个民警到了她家,打开仓房看了尸体,又看了里屋现场,墙壁上血迹斑斑,依稀可见。
民警把邱菊花带回派出所暂时拘留起来,就向古塔县公安局报告,县局由刑警大队长带领人马,法医带着仪器一同开着警车鸣着警笛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经过刑警对现场的反复勘察,法医对尸体的检验以及对邱菊花的进一步审讯,邱菊花事先编好的词儿,不知怎么被刑警三审两审就说了实话,她终于说出了如何打死丈夫和赵贵成如何帮助移尸的真实案情。于是此案告破,邱菊花和赵贵成被刑警押回县公安局看守所进行了收容审查。
大约过了三个月吧,这个案子被检察院起诉到丹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按照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涉及死刑的案子由中级法院审理。赵贵成的亲属通过在古塔县的一个朋友找到丹江市法律顾问处,黎启明律师被聘请担任赵贵成的辩护人。接受委托后,按照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律师必须到法院阅卷。案卷并不多只有两本儿,主卷和附卷,案情也不复杂。黎启明律师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把案卷全部阅完,并认真地做了摘抄。为了搞清一些细节,他又用了三天的时间亲自到邱菊花和赵贵成居住的山村走访调查了一些社员。下面就是黎启明律师阅卷和走访调查时了解的一些情况:
邱菊花的娘家住在黑瞎子沟,据说这里就是作家徐景辉后来在长篇小说《苍茫大地》里描写过的地方。如今的黑瞎子沟已繁衍和发展成上百户人家四五百口子人的村落了,距离邱菊花现在居住的这个梨树崴子村有三十余里,统归野马河公社管辖。邱菊花在未出嫁以前是个爱说爱笑爱唱歌的姑娘,虽说不上天生丽质但也有几分姿色。那时候谁家都一样,生活很苦活儿很累,但是和爹妈兄弟们在一起还是很快乐的。她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由于家里穷,父母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她小学没念完就辍学了,只供弟弟上学。和所有未出嫁的姑娘一样,她也憧憬着自己的未来,编织着美丽的梦,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温柔体贴,勤劳能干。每次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对未来都充满着向往。
偏僻的山村和贫穷的农家养不起大姑娘,到十七岁的时候,她的爹妈听信了媒婆的花言巧语,送来了三百元的彩礼,正好可以给哥哥娶媳妇。那时候,用妹妹的彩礼钱为哥哥娶媳妇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做女儿的哪有啥发言权? 又听说那个未来的女婿的姐夫是大队书记,有权有势。就这样她嫁到了这个偏僻的叫梨树崴子的山村。她的男人姓孙叫孙福发,老家在尚志县亚布力,说话急了的时候有点儿结巴,是个武大郎的个头,只有一米五左右,长着大骨节(一种地方病),走起路来像鸭子,两个胳膊端着一拽一拽的。大骨节造就了他的两个颧骨高高的,瓦苦脸上分布着不太端正的五官,令人看了都会感觉他长得太困难了。过去亚布力人大多数都有大骨节,这个村只他一个亚布力人,时间一长人们都叫他“亚布力”,反倒把他的名字给忘了。
当姑娘时美丽的梦想全部破灭了,虽说算不上换亲可也是为了哥哥娶媳妇,邱菊花也只能认命了。亚布力没有生育能力,那时候还没有婚前检查的说法,结婚五、六年没有孩子。旧思想大都以为不生孩子是女方有毛病,很少想到男方有毛病,但到医院一检查女的没病,检查男的才知道他缺一个睾丸,一年过不了几次夫妻生活。结婚的开始几年,邱菊花年龄小又缺少夫妻生活经验,没太在意,认为两口子过日子就是这样。有一年秋收前生产队组织社员修山路需要几个女人做饭,因她没有孩子就派上了她,一连半个月不下山,吃住在山上,住在临时搭盖的茅草屋。山路弯弯越修越远,可做饭的灶房却不能老搬,中午就得派人往工地送饭。邱菊花的俊俏在梨树崴子村七沟八梁是早就有名声的,谁都知道,长着大骨头节的“亚布力”凭着姐夫是大队书记才娶上这么个漂亮媳妇,又羡慕又嫉妒。在山上干活的社员看到邱菊花走来走去的俏模样,就私下里说着荤话,取着乐子:“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俊得真馋人!”“再俊也是只不下蛋的鸡。”“听说是男的有问题。”“你那玩艺儿好使,你给种一个。”哈哈哈哈——!笑声山鸣谷应,传出很远很远,干活干得就更加来劲儿了。在这些取笑的男人中,最关注邱菊花的,就是民兵连长董树清。
董树清从部队转业回来后在大队当民兵连长,不满三十岁的民兵连长对邱菊花早就垂涎三尺。在梨树崴子大队有点儿名声的漂亮媳妇他是不肯放过的,总是想尽办法搞到手。邱菊花也经常碰见这个英俊的男人,与自己家的男人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多少也让她有些心动。
初秋的山林,阳光和煦,树林上空是碧蓝碧蓝的天,时而有白云飘过;远眺丘陵起伏,像凝固的波涛一样澎湃着;沿着新修的山路两边,覆盖着青青的杂草,杂草中间远近点缀着星星般各种颜色的野菊花;偶尔也有小鸟从头上鸣叫着飞过;再往远处,就是成片成片的针叶松林,随着山风偶尔吹过,传来一阵阵的松涛声。
这一天轮到邱菊花往工地送饭,正巧碰上了董树清。董连长拽着她的手,把她拽到路边一簇野草丛中,身子靠身子并排坐在一起。她低着头心在咚咚咚地跳,她还从来没有与任何一个男人在这样的野外幽会过,心里也很紧张。他用右手搂着她柔软的肩膀来回揉搓着,一股幸福的暖流涌上她的心头又迅速传遍全身,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时吹过一阵山风,她感到有些冷,身子有些抖,他趁机把她拥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暖和着。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觉得舒服,也有了一种激动,她在享受着他带着激情的体温。他毫无顾忌地拥抱着她,疯狂地吻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的脖颈和耳朵,最后,他把他喘着粗气的湿热的嘴唇压在了她柔软的嘴唇上。她的心在颤抖着,开始她本能地半推半就地反抗着,但渐渐失去了力气,像被野兽扑倒了一样她躺下去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承受着野兽的撕捋,她感到肉体的欲望在燃烧......这时她也想到了她自己的男人,但结婚五、六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感觉到男人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还觉得男人在她的胸脯上急促地喘息着,一浪高过一浪......
秋初气爽,蓝天白云,天地在旋转,时间在倒流,她觉得她变成了盛开在草地上的鲜花,变成了飘荡在蓝天上的彩云,变成了仙境里翩翩起舞的仙女......她急促地喘息着,她快乐地呻吟着,她想要哭,甚至想要死,但她却听到了自己发狂的呻吟声像阵阵而来的松涛......这时,她才体验到了做女人最神奇的最美妙的时刻竟如此地幸福,如此地销魂,而且是结婚五、六年以来的第一次!
“太棒了你!咱俩是同时完事儿的。”董连长兴奋地说。
她疲软无力地,但又是意犹未尽地望着他,没有回答,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美妙情景之中没有醒转过来。
“许多女人,过了一辈子都还不知道这个呢。”董连长说。
“你和别的女人也是这样吗?”过了一会儿,她好奇地问,仍然无力地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上飘过的白云,但她没有听到回答。
民兵连长董树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不知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她坐起来系好衣服的纽扣把头发拢好,望着眼前草地上到处开放的野菊花。她仔细看去,一只黄褐色的野蜂子正在盛开的野菊花上嗡嗡飞舞,两只后腿上沾满了花粉。虽是初秋却满眼春光,她先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她愣了一会儿神站起来,似乎意犹未尽,她舍不得这种感觉。从此以后,她就经常想到这一幕,她也反复问过自己,发生了这种事儿是对还是错?奇怪的是同样做这种事儿,为啥与自己的男人就没有体验到那种“想要死”的感觉呢?或者刚刚有了感觉,男人就不行了,把自己撂在了半空,不上不下地难受死了。她经常在比较中一遍一遍地体会和回味自己与董树清那次在开满野菊花的草地上的野合。
山路修完社员们都回到自己的家里。当天晚上吃过晚饭邱菊花便早早躺下,并催促他的男人也早些睡觉。可惜的是亚布力的老毛病并没有因为与自己分离的这么久而有所进步,没几下就不行了,让她急得、恼得、恨得......她难受极了。但他呢,翻过身自己睡觉去了,一回儿竟酣声如雷。她痛苦极了,久久不能入睡。她突然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她模仿着董树清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地抚摸自己的乳房。她想象那神奇的美妙的感受,但手是自己的,如果是一双男人的手该有多好啊!她把手慢慢滑向了下身, 她无力地平摊在炕上,身子越来越烫,难以按捺,只好吃力地扭动。但是不管身子怎样扭动,那神奇的美妙的时刻还是不能到来,她只能加倍地扭动了。此时的她就渴望有个男人来填充自己,不管是谁都行,但没有。夜深人静,她无奈地哭了。从此之后她经常失眠,她想到了离婚。但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心里明白这是董树清的孩子。不管怎么说,做女人总算能生孩子了,证明了自己不是不能下蛋的鸡。这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希望,亚布力当然也很高兴,谁说自己不能生育?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转过年的夏季邱菊花生下了一个像她一样漂亮的女孩。当她身体复原后,她仍然需要得到生理上的愉悦,而且更加强烈了。
邱菊花终于向她的男人提出了离婚,但遭到了拒绝。后来她向大队提出了要求,大队书记是亚布力的姐夫他当然不同意,多次劝解无效。最后她向野马河公社提出了离婚请求。但是,公社有关领导告诉她,离婚得有大队开的介绍信,没有离婚介绍信,公社不受理。这样拖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婚也没有离成。
时光荏苒,拖拖拉拉进到了一九八四年,邱菊花看离婚是没有希望了,只能将就着过了,但她对情欲的渴望却与日俱增。时间一长他与董树清的关系也就成了公开的秘密,人们也都知道她的孩子是董树清的,就连她男人也知道,只是碍着面子不肯承认罢了。但董树清毕竟是有家室的人,媳妇也看得紧,偶而一次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这样,邱菊花开始寻找新的目标,赵贵成正是她合适的人选。
赵贵成当年已经三十二、三岁了,由于家境贫困尚未娶亲,在农村已属大龄青年被蔑称“老光棍”。他的老父亲在地里睡午觉时突然中风不语,瘫痪在床;双目失明的老母也已六十来岁了。赵贵成的为人倒很老实,他扶持着父母艰苦度日,小学只念了三年就过早地背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他长得结实,一米七多的个头儿干起活来从不知道什么叫累。虽然相貌并不出众但看惯了也挺顺眼,园园的脑袋,红赤面的脸,也许是生活所累眼睛有些呆滞。他不善言谈,但与邻居以及社员的关系处得都不错,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他都肯帮忙,所以人缘也挺好。像他这样老实巴交的农民青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天灾人祸,他可能会平安地度过一辈子。“肯帮忙”的性格其实应该是优点,但不能什么忙都帮,正因如此,他毁了自己的一生。
邱菊花“瞄准”赵贵成的原因是她跟董树清的关系无法继续下去了,正当如狼似虎的年龄,她必须另择“佳偶”,而赵贵成又是一个三十好几的光棍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正是她合适的人选。因此,她便有事儿没事儿找他,干活时她主动跟他在一起,休息时她主动找他在一起闲聊,聊来聊去就无话不说,事儿就坏在这“闲聊”上。在一起干活的赵贵成也愿意跟她闲聊,愿意帮她干活,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倒也很开心。时间久了自然就生出些感情来,说起话来也就没有过多的忌讳了。
有一天在烟房子干活闲聊的时候邱菊花对赵贵成说:“我恨死我家那个亚布力了,啥也不是,活儿也不会干,晚上睡觉也不......就知道自己睡,啥也不懂,恨死我了,我真想一刀把他剁了。”
赵贵成接着说:“杀人偿命,那可不行。”
邱菊花又说:“那你说咋办?离婚又离不了, 你说我这日子咋过?要不,我用耗子药把他药死,谁也不知道。”
“那你跟谁过?”
“看你那傻样儿吧你,跟你过呗!”说着邱菊花瞟了赵贵成一眼。
赵贵成没吱声,他虽然有些迟钝,但她话里的意思,还是明白的,他又何尝不想娶个媳妇呢?赵贵成没吱声,邱菊花认为他同意了她的主意。在以后的日子里类似这种话又不断地重复过许多次。
这种闲聊时的对话被后来的法院判决书认定为杀人的预谋,黎启明律师在担任他的辩护人时问过他这件事,但他说已经记不清了,这真是悲剧。
按照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律师为被告人如邱菊花或赵贵成担任辩护人,有权同被限制人身自由的人会见,以便向他们了解案情、提供法律帮助和征询其辩护意见等。黎启明律师办理了会见手续后来到了古塔县看守所,这里是羁押待审罪犯,也就是犯罪嫌疑人的地方。
黎启明律师首先会见了赵贵成,看上去他还是挺结实的,个头有一米七左右,面部有点削瘦,不像案卷中相片那样圆头圆脸的样子,可能是在看守所里羁押将近四个月的缘故,脸色有点儿苍白,没精打彩地耷拉着脑袋。黎启明律师让他坐下后便开始了谈话:
“我是律师,是你的亲属聘请的,为你担任辩护人,——哦,你知道律师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我在看守所里知道的。”
“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你收到检察院送来的起诉书了吗?”
“收到了。”
“你对起诉书指控你犯有故意杀人罪,你同意吗?”
“不同意,人不是我杀的,是邱菊花打死的。”
于是黎启明律师让赵贵成把案发的详细经过陈述了一遍,听完后他觉得大体上跟案卷中各种证据证实的基本一致,发现的根本疑点就是:当赵贵成到现场时被害人孙福发是否已经死了?他认为, 如果被害人已经被邱菊花打死了,那麽赵贵成就不会被判处死刑。围绕这个根本疑点,黎启明律师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说人不是你杀的,是邱菊花打死的,那麽我问你,你到现场的时候人死了没有?”
“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往被害人的头部打两棍子?”
“那是邱菊花让打的。”
“她让你打你就打吗?”
“......”赵贵成低头不语。
“你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邱菊花让你到现场你就到现场,让你打两棍子你就打,让你装麻袋里你就装,让你搬仓房里你就搬,你为什么要听她的?”
“我只想帮她的忙,其他也没想啥。”
“被害人已经死了,现场只有你和邱菊花,你们两个人的供词就可以作为证据,人到底是你到现场之前死的还是你打两棍子之后死的,你再仔细想一想?”
“我到现场之前人已经死了,邱菊花让我去帮忙的,她说她把男人打死了,还说好汉做事好汉当。”
“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你先回羁押室去吧,有事儿我再找你。”
黎启明律师让赵贵成回去后又请看守人员把邱菊花带来。过了大约十来分钟,邱菊花拖着锃亮的脚镣一步一挪地来到了会见室,看守告诉这就是邱菊花,说完走了。他把门关上,看着邱菊花,身高将近一米六,这在女子中间也算是中上等个儿了,比被她打死的男人来说至少还高出一头;她穿着女式蓝上衣,黑色女式筒裤,干净整洁,显出她利索的性格。她低着头,眼光盯着脚上的镣铐。
黎启明律师让她抬起头,她那双眼睛倒没有什么特别,但很深的双眼皮儿下的一对又黑又亮的眼珠却显示着她的俏媚,她的漂亮, 这眼神儿充满着幻灭的希望所留下来的悲伤。微圆的脸型因为瘦削显现颧骨的突出,她咬着发肿的嘴唇似乎要说什么。他让她坐下,并告诉她自己是赵贵成的亲属聘请的律师,问她明白不?她点了点头。黎启明律师说为了搞清案情想问她几个问题,于是他们开始了下面的对话:
“你男人是不是你打死的?”
“是我打......不,是赵贵成打死的。”
“为什么说是赵贵成打死的?”
“赵贵成来了以后我男人还没死,还哼哼哪,他打了两棍子才死的。”
“你要说实话,你去找赵贵成的时候不是说过‘我把我男人打死了,好汉做事好汉当’吗?”
“话是我说的,可赵贵成来的时候我男人还哼哼哪,确实没死。”
“你既然不想跟你男人过就离婚算了,为什么要打死他呢?”
“大队不给开介绍信,离不了。”
“离不了婚就把人打死,你不知道杀人偿命吗?”
“那会儿没想那么多。”
“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
这一关键的疑点只能问到这儿,随后黎启明律师又详细地询问了有关的案情,她都一一作了回答,也都基本上符合案卷中各种证据的证实。除了案情之外,黎启明律师又问了一些案外的话:“大队为什么不给开介绍信离婚?”
“我男人是大队书记的小舅子,所以人家不给开介绍信。”
“你可以直接告到公社嘛。”
“大队书记早就到公社扎下话了不给办。”
“你还可以告到法庭啊?”
“那也白费。”
黎启明律师望着邱菊花,她拖着脚镣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背影,听着不时传来“哗啦、哗啦”缓慢的有节奏的脚镣撞击声,他的心情也被这声音撞击的阵阵作痛,他陷入了沉思。他想,不能否认邱菊花也是个不幸婚姻的受害者,如果她不是嫁给被她打死的这个男人,如果她早一点懂得维系夫妻之间爱情的真谛,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其实她所追求的婚姻幸福就是性生活的和谐,这是女人的权利没有错),如果她生活的大队乃至公社(改制后是乡政府)能够为她办理离婚手续,如果她懂得基本的法律常识知道可以向法庭起诉离婚,她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她会平安地度过一生的。难道她的父母没有责任吗? 难道她的男人没有责任吗?难道当地有关部门没有责任吗?难道国家在性文化教育方面没有责任吗?
一九八五年六月,一天的上午九时整,丹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审判大庭正式开庭。按照刑事诉讼法关于审理案件的程序,审判活动紧张、有序、认真地进行着,整个法庭庄严肃穆。审判长在分别审完邱菊花和赵贵成之后开始让她俩当庭对证:
“ 问邱菊花,你把赵贵成找到作案现场时你男人孙福发死了没有?”
“没死,他还哼哼哪。”
“在什么情况下死的?”
“赵贵成用棍子打了我男人的脑袋两下他才死的。”
“问赵贵成,你到作案现场时被害人孙福发死了没有?”
“死了。”
“邱菊花说她男人没死还哼哼哪,属实吗?”
“我记得已经不哼哼了。”
“再问赵贵成,到底哼哼不哼哼了?”
“记不清了......”
“被害人孙福发既然已经死了也不哼哼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往他头部打了两棍子?”
“邱菊花让我打的。”
“问邱菊花,是你让赵贵成打的吗?”
“不,不是,他看我男人没死透才打的。”
“问赵贵成,邱菊花说的属实吗?”
“记不清了......”
经过当庭对证,审判长宣读被害人孙福发死亡的法医鉴定书(简略):被害人孙福发生前系多次被钝器砸伤颞骨致使骨折凹陷致死,颅盖骨被钝器击伤两次加速其死亡。
检察机关的公诉人认为,根据法医鉴定书,结合本案的事实被害人孙福发的死因是邱菊花用苞米镩子往其头面颞部猛砸三下和赵贵成用棍子往其颅盖顶部猛击两下直接造成的,两名被告人均应判处死刑。
作为赵贵成的辩护人,黎启明律师对法医鉴定书提出了异议:被害人孙福发生前系多次被钝器砸伤颞骨致使骨折凹陷致死,这是邱菊花犯罪行为致死被害人的直接的根本原因,邱菊花应当对被害人的死因负有唯一的直接责任;即使赵贵成不打两棍子,被害人也必死无疑,因此,建议法庭对赵贵成从轻判处。至于邱菊花所说的赵贵成到杀人现场时被害人没死,还“哼哼哪”,这是被告人邱菊花的供述,赵贵成对被害人的“哼哼”已经“记不清了”,显然是证据不足,事实不清。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开庭程序,黎启明律师认真地履行了律师的职责,为赵贵成做了从轻的辩护发言。
法院的最后判决是邱菊花和赵贵成都被判处死刑。但黎启明律师认为邱菊花被判处死刑是毫无疑问的,是正确的;而赵贵成只能被判处“死缓”。其实,被害人孙福发在赵贵成进屋时死没死谁也难说清楚,赵贵成是被邱菊花给“哼哼”死了,在关键的地方他总是回答“记不清了”,这恰恰是赵贵成这个法盲的悲哀之处;如果赵贵成一口咬定他到现场时被害人已经死了,已经不“哼哼”了,他的性命还是可以保住的。唉唉!真是法盲的悲哀!
行刑那天,黎启明律师也去了刑场,他当时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到底是什么心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其实他同情邱菊花,但并不等于她不该被枪毙。黎启明律师是善良的,他希望我们这个社会少一些死刑罪犯,刑场的枪声少响几次。可他又很想看到邱菊花和赵贵成是怎样被枪毙的。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复杂。他望着眼前肃杀的刑场陷入了沉思:夫妻之间和谐的性生活本来是人类男女生活中最美好的事儿,性的满足是婚姻幸福的保证,是幸福生活的基本核心。但是,被邱菊花那时贫穷的家庭、包办婚姻、丈夫性功能障碍把她的婚姻给毁了,给扭曲了;当地政府“不给离婚”的错误作法,和她这个法盲又不懂离婚的法律程序,把她的一生给毁了。她为了“性”福却触犯了法律,成了杀人犯, 真是“性盲”加法盲造成的悲剧啊!他希望这种家庭暴力不再发生。在即将执行枪毙之前,黎启明律师曾问过邱菊花,你既然知道你肯定会被判死刑,你为什么非要咬住说你男人是赵贵成打死的?她哭了,她用恐惧的目光环视着四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看得出,她感到一种恐怖,但这种恐怖感越来越模糊,几乎像是幻觉,悲伤的抽泣声也越来越减弱了。
随着清脆枪声的响起,邱菊花似乎觉得天地在旋转,那一瞬间,她有了一种十分美妙的感觉,自己飘飘欲仙了,如醉如痴,仿佛又感觉到自己像草地上盛开的鲜花,蓝天上飘荡的白云,她携着赵贵成,飘向永久的梦乡......
黎启明律师躺在病床上回忆着,二十多年过去了,算来邱菊花的女儿也该有二十二、三岁了,也应该和她妈妈一样漂亮,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女儿是她妈妈邱菊花向派出所投案之前抱给黑瞎子沟姥姥家的,后来在她姥姥家长大。她既没随养父孙福发的孙姓,当然也无法随生父董树清的董姓(她根本就不知道),她随了她妈妈的邱姓,乳名妮子,上学时老师给她取学名邱菁华。她妈妈走上刑场的时候她还不满两岁,她什么也不懂,现在她已经成长为一名英姿飒爽的女交通警察了。前几天,他看到扈春发领着她一起来到病房,虽然认不出她,但经小扈一介绍,心里一亮就想起来了。如今的邱菁华不但当上了交通警察,还能够开始办案子了,真是知识改变命运啊!黎启明律师真为她高兴,但愿她妈妈的罪恶阴影不会影响她纯洁的心灵,让她健康地成长,愉快地工作,幸福地生活,他从心里祝福她幸福。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059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