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徐景辉来医院探望黎启明律师已经是他住院以后的十来天了。黎启明律师的神志和精神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说话了,记忆力也在逐渐地恢复。徐景辉是他非常要好的老同学,是“文革”后恢复高考时的大学同学。他们刚毕业时被分配在丹江市同一所高中任高中语文教师,翌年黎启明被调往丹江市法律顾问处从事专职律师工作,两年后徐景辉去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写作,现在他已经是全国著名的作家,去年出版长篇小说《苍茫大地》,就影响很大。
某一天,作家徐景辉修改文稿有点累了,抻了一下懒腰,就忽然想起这几天没和老同学聊天了,心想,对了,给他打一个电话吧,约个茶馆,品茗聊天,岂不快哉?他费了老半天劲儿才挂通电话,接电话的是嫂夫人。
“老同学呢?”
“住院了。”
“什么病?”
“出车祸了。”
“哎呀,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呢?——怎么样没事儿吧?”
“脱离危险了。”
“哦,还好,我马上过去,在哪个医院?”
徐景辉问清了哪家医院和病房号码,放下电话就匆匆“打的”来到医院。当他跨进病房的时候,把他惊呆了,一贯潇洒精神的老同学仰卧在雪白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左腿打着石膏也缠着绷带。他快步走到病床前,喊了一声:
“老同学,怎么样,没事儿吧?”
“作家啊,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黎启明律师听出是老同学徐景辉的声音,睁开眼睛,激动地说,“阎王说我没带钞票去,不收我让我先回来带着钱再去,——现在阎王也受贿呀!噢,现在没事儿了,但左腿骨折,这不——就这个熊样子。好了后还不得成‘铁拐李’呀,黎者李也。”
“都这样了,还拽文呢,酸不酸呐你?”妻子秀清笑着说,“他见着你就高兴。”
“哈哈,那你就成了神仙律师,能掐会算,岂不更厉害?请你的人就会更多了。”
他们一见面就能胡侃,惹得同病房的其他患者和家人们都跟着笑了起来,立刻,整个病房的气氛也就活跃起来了。
徐景辉临走的时候,黎启明的妻子秀清起身送到门口,并希望他经常来陪陪“我家黎明”,说他一见到你就高兴,精神也好,这样对他的治疗也有好处,徐景辉答应了。黎明,乃妻子秀清在家的简称,含有爱意。果然,到底是作家,说话算数,他三天两头就能来医院一次,陪着黎启明律师谈天说地。有一天,他们聊着聊着,不知那根儿神经跳动了一下,徐景辉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说:
“老同学,你还记得孟丽婕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哦?怎么忽然想起她来了?是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黎启明律师调侃着说。
“漂亮有什么不好?你得承认她长得确实漂亮,——不过现在可有点儿徐娘半老,不比从前了。”徐景辉若有所思地说,“前几天在文化广场散步时我遇上了她,她是我教过的学生,念书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上班后不久又蹲了三年监狱,受到的打击太残酷了,人显得挺苍老,——哦,听说她出事儿的时候是你给她当的辩护人?”
“那还有错?正是本律师嘛。”黎启明律师挺自豪地说。
“还能记起她的案情吗?”
“当然能,”说着,黎启明律师来了精神,让他帮着把枕头垫高点,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擦了一下嘴,接着说,“要说她的案子确实冤枉,若在现在能判无罪。”
“为什么?”
“咳——,说来话长,一言难尽,算了,别说了。”
“你这不是吊人胃口么?刚说了个无罪就不说了,是不是你的辩护没尽力呀?”
“怎么?还想收集素材写小说?”停顿了一下,黎启明律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说,“告诉你,本律师从来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嘛,实话说,按法律规定,我们律师有个保密的义务,再说了,我们也得讲点职业道德不是?这个案子涉及孟丽婕的一些隐私,不宜公开。”
“算了吧,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只当听了一个故事,绝对保密!”
“按说多少年也不该说,”黎启明律师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既然你愿意听,就当听了一个故事,千万不能再对别人说了。”
“行,绝对保密,放心吧黎明兄!”在他们同学之间也都以“黎明”称呼。
黎启明律师趄歪在垫高的枕头上,喝了一口水,半闭着沉思的眼睛,渐渐地陷入了回忆之中。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案发的季节正是夏天,那一年夏天雨水大,雷雨阵阵,案子就发生在一天的雷雨的夜晚。
“ 喂! 哪位?”孟丽婕抓起话筒,急切地问。
“丽婕吗? 我,明鉴, 在北戴河……”由于电话里的干扰声太杂,听不太清楚,只能听到对方断断续续的说话。
“是我呀! 明鉴吗?喂!怎么才来电话呀? 我……”孟丽婕嗔怪着说,长长的睫毛上闪动着又悲又喜的泪花,“喂!啥时候回来?”
“今儿晚上坐快车,明天下午二点多钟到家,你到车站接我好吗?”
“我才不接呢! 离家都三个多月了,才想打电话,你心中还有没有……”不知对方在电话里又说了句什么,电话就被干扰声突然打断了, 只能听到嗡嗡声。那时的通讯还很落后。
孟丽婕恋恋不舍地放下话筒,稍稍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微微挺起的胸脯仍然剧烈地起伏波动着。她慢慢地回到柜台里,站了一会儿,神思似乎有点恍惚。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她向邻柜台的同事小张打了声招呼,就心事重重地迈出新华书店的大门。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大片的浓密黑云已横在远远的天边,像铅色的幕布翻卷着,迅速地遮掩了太阳最后的霞辉。一只燕子低低掠过,羽翼几乎触着屋脊。地面上没有一丝儿风尘,空气的郁闷程度似乎增加了几倍。凭感觉,她知道就要下雨了。于是,她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她刚刚站在自家瓦房的外屋地上,就听见天空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的吼声。几乎是与此同时,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倾盆大雨瞬间而至。
孟丽婕无心下厨房,没精打采地走进卧室,从高低柜里拿出糕点盒,吃了几块点心就漫不经心地脱掉外衣,懒散地倒在床上,并随手拽过一条线毯,胡乱地盖在了身上。
听着窗外一阵紧一阵松的雨声、雷声、风声,她怎么也睡不着,从心里感到孤独,感到恐惧和颤栗。她心里又总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觉着嘴里没有味道,很想吃点什么,也许能好受一点。于是她翻身起床,打开灯,从高低柜里取出一只苹果;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铮明瓦亮的水果刀,就坐在床前慢慢地削苹果。削完苹果,她随手把水果刀放在床上,水果刀在灯光照耀下熠熠闪光。吃完苹果,闭了灯,她又躺下了。这时,她感到比刚才好受了一些。
这场雷阵雨下的好大呀!说是瓢泼大雨一点不过分,简直是翻江倒海了!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隆隆声响, 孟丽婕仍然感到无穷的恐怖和孤独,渐渐地,她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充满喜庆的结婚礼堂奏响着欢快悠扬的新婚乐曲。在新郎的身旁,二十六岁的新娘子孟丽婕穿着新婚礼服,苗条而匀称的身影像一朵盛开的水仙花,亭亭玉立,高雅超凡,情意绵绵,娇艳含羞。她微微地低着头,脸上充满了无限的幸福和喜悦。头上梳着飘逸的披肩发,犹如日本电影《追捕》里的真由美,撒满了金丝线;白嫩的脸色在胸前鲜花的映衬下,透露出淡淡的粉红;脉脉含情的明眸左右流转着,顾盼生辉,长长的睫毛不停地眨动。柔媚的新娘子正被新郎携着,教着,向亲友和客人去敬酒,去尽各种各样的礼节……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雷声暂歇的夜空,分外刺耳。接着,天空骤然划过几道耀眼的闪电,一声声霹雳在孟丽婕的屋顶上空炸响,震得瓦房仿佛晃了几晃。闪闪的电光割裂了半个天空,把整个天空映得如同白昼,孟丽婕家的房门像被狂风吹的一样,“砰”地开了。屋内冲出一个披头撒发的女人,穿着衬衣衬裤,冒着倾盆大雨,发疯似的哭叫着,向附近的派出所跑去。
不到两刻钟,一辆公安局的警车响着警笛,在电光闪闪的马路上向孟丽婕家急驰而来。汽车还没停稳,先就跳下一名警察,接着就是那个报案的披头散发的女人,紧跟着又下来三名警察,一名便衣人员。五名公安人员鱼贯似的径直奔进孟丽婕卧室,已经被雨水淋得浑身湿漉漉的女人尾随在他们的身后,怯怯地蹭了进去。
孟丽婕的卧室不算大,将近二十平方米,但室内家俱摆设却十分讲究。卧室的北墙下耸立着精美的穿衣柜,现在穿衣柜上的穿衣镜已被打碎了。南窗下东西方向摆放着时新的双人席梦思床,被害人正侧卧在床前的地板上,头东脚西。床西立着的高低柜上放着电视机,这上面的墙上挂着孟丽婕和袁明鉴放大了的彩色结婚照片。沙发、茶几、写字台和落地式收录两用机等也都各自占据着它们应占的位置,但显得十分协调。精致的壁灯惨白的灯光照着这个令人恐惧的卧室。
身着白色警服的一名警察动作敏捷,熟练地按着照相机快门,迅速而准确地摄下了卧室里的一切。紧接着,刑警队长指挥,两名警察当助手,一名警察做记录,矮小精干的法医检验尸体。被害人微黑的四方脸上有稀稀拉拉的雀斑,直直的高鼻梁下的嘴唇微微向上翻着,金鱼似的眼睛圆圆地瞪着,还没来得及闭上。被害人上身穿着短袖的确良白衬衫,在他前胸心窝略微偏左处露着削苹果刀的刀把;下身穿一条筒式浅灰色涤沦裤。现在,上衣和裤子都已被鲜血染红了,被害人躺在血泊中。
法医翻检被害人的上衣兜, 发现一个工作证和一个装相片的纸袋。他打开一看,知道了被害人是古塔县城镇西街摩登照相馆的摄影师宋世纯。他回手把工作证递给了侧身站在自己身后右边的刑警队长,同时用左手从左边裤兜里掏出手帕,换到右手擦拭着额头汗水,然后他把手帕又换回左手揣进了左边的裤兜里。法医的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有如魔术师在变魔术,滴水不漏。刑警队长接过工作证,认真地翻看着。现场勘验还在继续进行……
勘验结果表明,摄影师宋世纯是半个多小时前被人用水果刀刺死的。
刑警队长转过身,指着死者,向已经换好了衣服正蜷缩在沙发里捂着脸抽泣的报案人问道:
“孟丽婕,这个人是你杀的?”
“嗯……嗯呐。”孟丽婕声音颤抖着,身体微微哆嗦着,眼睛里闪动着惊恐的光。
“你认识他吗?”
“嗯......不!”孟丽婕摇了摇头,但又怯怯地低下了头,她的身子似乎还颤抖了一下,一种恐惧感笼罩着她的全身。
刑警队长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是零点五十五分钟。于是,除了安排两名警察保护现场外,由他亲自驱车带着法医、一名警察和孟丽婕回公安局去了。
夏天的雷雨阵阵,容易降落,也容易收场。西边的雷声虽然还不时地隐隐地轰响着,但变化着各种形状的黑云翻滚着,拉开空当,让弯弯的月亮露出了淡淡的亮光。月牙儿像小船儿一样,在云层里匆匆地穿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时而有几颗星星在冷冷地陪伴着它,显得是那样地孤独,那样地凄凉。空气中混合着从下水道里涌上来的潮湿的水汽腥臭味儿。
第二天晌午,天气格外闷热,翻滚的黑云渐渐聚堆,天边不时传来隐隐的雷声。
下午将近三点钟,火车准时停在车站。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心急火燎地抢先挤着跳下了火车。看上去,他脸庞微黑,高鼻梁,两道剑眉特别好看,也许因长途旅行生活的疲劳,眼睛有点儿微红。他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中左顾右盼,像在寻找什么人似的,但一直等到旅客都走光了,也没看到谁来接他。年轻人失望了,他似乎有某种不祥的预感,拎着旅行包飞快地往家里跑去。
他急切地推开自己的家门,迎面走来的却是一位警察,他吃惊地几乎叫了起来:“你……?!”
“请问你找谁?”
“这是我的家呀,怎么回事儿?我妻子在家吗?”他急不可耐地问。
“噢,你就是袁明鉴?”警察停顿了一下说,“你不要着急。”警察简要把昨晚发生事儿说了。
“什么?”
“真的,她杀死了一个人!”警察接着说,“她已经投案自首了。好了,我可以走了。哦,对了,现场已经勘查完毕,尸体已经运走,房间可以打扫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 ”袁明鉴大吃一惊,脑袋轰地一下胀得老大,宽阔的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眼前也似乎有些模糊,他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要晕到。也许是长途坐车,太疲劳了,身子好像还在火车上似的,忽忽悠悠的。
警察走后,袁明鉴颓然地倒在床上,这意外的突发事件使他震惊,使他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但到底是个刚强的男子汉,他咬咬牙,坐了起来,定了一会儿神,开始重新打量这零乱的卧室。印花床单和带有古典白格图案的线毯被皱褶地扔在床上,被打碎了的穿衣镜的碎片凝固在朱红色地板上的血迹之中。这时,他的眼睛又模糊了,他倒不是心痛这面穿衣镜。是的,总共也不过四十块钱。他珍惜的是这镜子的真谛,被人称为具有“诗人气质”的袁明鉴,向来就注意对“艺术珍品”的爱惜,他珍惜这面镜子的来历。
结婚前,穿衣柜刚做好,就差一面镜子没镶,恰巧丽婕的母亲来了。她是古塔县有名的退休老教师,很爱自己的女儿。这一天她兴致很高,主动对亲家母说:
“亲家母,走,陪我到美术镜社买穿衣镜,我出钱,您帮我挑选。”
“我出钱,您帮我挑选。”
丽婕听后大笑:“这样吧,两位妈妈各出一半钱,我和明鉴去买。”
两位母亲听后也大笑,同意了,各自拿出20元钱,他和丽婕一同到镜社买回了这面象征两位母亲对他俩的一片深情和希望的镜子,又由他俩亲手镶在穿衣柜上。镶完,丽婕把脸偎在他宽阔的胸前,一对美满而幸福的情侣出现在镜中。
结婚后,他俩差不多每天都要站在镜子前相视而笑,幸福地依偎,热烈地拥抱,甜蜜地亲吻,真所谓“佳期如梦,柔情似水”。因此,这面穿衣镜早已成了他们生活中幸福、爱情、团圆的象征。
可是,现在这面镜子的碎片已经凝固在血泊之中,镜中的人儿呢?袁明鉴再也忍不住了,他“呜”地一声伏到穿衣镜的空框上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滴落在血迹斑斑的碎镜片上。但是,袁明鉴还是强忍住了悲痛,开始收拾凌乱的卧室。
忽然,有推门的声音,是谁? ……是丽婕回来了?
果真是妻子丽婕!
袁明鉴惊喜万分! 这一相见,真有如生离死别,悲喜交加之感。这真的是一场劫后余生! 和丽婕扑在一起,他们紧紧地拥抱,疯狂地亲吻,泪流满面。谁都好像生怕对方被人抢走似的。两颗洋溢着绵绵情意的年轻的心,两颗充满着真挚爱情的火热的心在一起跳动……真正的爱情是在两颗情投意合、水乳交融的心中开放出来的美丽的花朵。被人心疼的幸福,是伤痛中女人最大的满足。
“怎么才回来啊你?” 丽婕又抽泣起来,说不下去了。
“唉! 考察未完,可我心里也着急呀!” 还悬着一颗心没放下来的袁明鉴关切地说,“还是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你!”
孟丽婕略微迟疑了一会儿,说:“那天下午接完你的电话后,”她抽出被袁明鉴握得麻酥酥的手,走到穿衣柜破碎的镜子前,接着说道,“因为要下雨,我提前跑回家,想把屋子收拾一下,干干净净等你回来,脑子里老是想着你。”她又回忆似的说,“大概我忘了插门,可能在半夜,在睡梦中觉得有人掀我毯子,开始以为是在梦中,不对,我被惊醒了,我一骨碌爬起来,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床前。”
“谁?”袁明鉴吃惊了。
“不认识!”孟丽婕微微地低了一下头,说,“我非常害怕,问他是谁,他没吱声,就向我扑来。我拼命喊叫,外面又是雷,又是雨,根本就没人听得见,没有办法,就和他撕打起来。我顺手拿起茶杯打他,把穿衣镜打碎了,他就势把我推倒在床上,发狂地向我扑来。我顺手抓起原来放在床上的水果刀对准他,让他不要上来,他没防备,正好刺在他的心窝上,他惨叫一声就倒下了。”由于心有余悸,孟丽婕断断续续回忆着事情的经过。
“后来呢?”袁明鉴着急地问。
“不知道。”孟丽婕仍然心有余悸地说,“我不顾一切地冒雨跑到派出所报案。”
孟丽婕停顿了一下,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嗫嚅着断断续续地说,“警察说我是什么正当防卫,所以警察让我暂时回来,对了,叫什么取保候审。这不, 就是这样回来的,好像暂时没事儿吧!”
袁明鉴听完了这一段惊险的故事,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在妻子安然无恙,现在已经回来了,也就转忧为喜了,心痛地对妻子说:
“受惊了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就忘记它吧,现在休息。”袁明鉴向床上努着嘴,笑了笑,说,“今晚我俩……做个好梦!”
“去你的!”妻子娇嗔地说,但也感到很疲惫,不管怎么说,毕竟杀了人,心里直犯核计。她微微地叹了口气,心想,命运还会怎样摆布自已呢?
当时钟指向九点半钟时,他俩躺下睡觉了。唉唉!多么幸福而甜密的夏夜啊! 久别如新婚,夫妻俩少不了有一番天旋地转的激情动作,虽然俩人都已身心疲惫,但毕竟久别重聚,如胶似漆,迭宕生姿,精力耗尽,男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但是,孟丽婕却无法入眠,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漆黑漆黑的屋顶,她感到很害怕,不时地想起那恐怖的一幕。她想着过去发生的,想着未来可能将要发生的。她希望早点天亮。天亮了,过去的可能就永远地过去了。最后,她睡着了。
翌日清晨,袁明鉴夫妻俩洗漱完毕,简单地吃过早点,袁明鉴就急着上班去了。由于家里突发事件,孟丽婕请了几天的事假,没有上班。她信步走出室外,顺着河堤的马路向北走去,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微风迎面吹拂,凉气沁人心脾,使得疲惫的身心有了几分兴致。两天来突然发生的不幸把秀气的丽婕折腾得明显削瘦了。她现在需要安静,需要休息,是的,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天,该有多好啊! 孟丽婕漫步走了个把钟头,情绪仍旧很糟,思绪也乱,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漫不经心地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闷雷的声音。她抬头望去,县城的北面,黑云沉沉,渐渐聚拢上来,恐怕还要下雨,她就急急地回家了。她想,今年夏天的雷雨怎么这么多呢!
刚回家,书店的同事小张给她送来一封信,看着没有回信地址的信封,她心下狐疑,急忙拆开了,原来是一封匿名信,只寥寥两行。
请您在18日下午三点钟
到四委五组306号家面谈。
孟丽婕看完信,感到毛骨悚然,似乎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心绪越加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小张看着她变得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没事儿吧?”她似乎没听见,小张什么时候走的,她更不知道。
写信人是谁? 她似乎意识到写信人好像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又是什么关系呢? 那么,他又是什么人? 他要干什么? 要是不去,又能怎样? 但她转而又想,不行! 必须把情况弄清楚,“心里没有鬼,不怕鬼叫门”的俗话是稳不住她的心神的。
最后,她还是下了去闯一下的决心。
午后三点多钟,孟丽婕按着匿名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这家的院子钉着一人多高的板杖子,很严密,房东头紧靠大道。她忐忑不安地敲开了油漆黑大门,迎出来的正是出事那天晚上验尸的法医,似乎他早就在院子里等候她了。孟丽婕暗暗吃了一惊,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似的嘭嘭直跳,没等孟丽婕想出什么来,矮小精干的法医早已笑脸相迎了,他说:“哈哈! 欢迎啊,小孟同学!”
孟丽婕没有立刻回答他,很想退回去,但疑心重重的孟丽婕似乎感到,这位自称是“同学”的法医一定知道了她的什么隐密似的,她正在这样想的时候,这位殷勤的法医又笑着说:“怎么? 不认识了? 贵人健忘啊!”
“我……哦,”孟丽婕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心想,“他为什么要找我?”
“哦,哈哈! 我说贵人多忘事嘛! 我倒忘了自我介绍了。”这位法医似乎很习惯地歪着拨樃鼓似的圆脑袋说,“我叫汪连胜,在县公安局做兼职法医,读高中时我们是不同班的同学,早年我和被你杀死的宋世纯还救过你呢! ”热情的法医早已连推带搡地把正在迟疑的孟丽婕推进了屋内。
孟丽婕大吃一惊,心想,命运怎么会这么作弄人呢,念书时摆脱了两个小流氓,现在又遇上了这么两个大流氓。她不由自主地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家俱都时髦得很,摆设也很讲究,但给她印象最深的特点莫过于电影女明星的巨幅照片挂了满墙,粗心的人或许会误认为这里是电影明星展览馆,至少这里的主人也是个女电影明星的崇拜者。
孟丽婕正想逐一看下去,法医早已亲昵地笑道:“请用茶! 丽婕!”
孟丽婕下意识地接过茶杯,放到茶几上,但她为了避开这位法医的目光,又继续扫视着房间。
汪连胜并不急于说话,坐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身子微微侧向孟丽婕。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悠然地吐着烟圈,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在等待着孟丽婕先开口,因为他意识到,这时的孟丽婕已经被稳住了,但烟圈却在他们面前游游荡荡地飘散开来。墙上的挂钟,嘀答-嘀答地响着。
这时,孟丽婕的心里是慌乱的,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借着看墙上明星剧照之机,迅速斜觑了一眼汪连胜。本来块头不大的身材,坐在沙发里就像掉在了棉花堆里一样,几乎把他埋了起来。浓黑的眉毛下面长着一双叽里咕碌的三角眼睛,不说话时,显得很有些老练,但“老练”对于他,似乎有点做作,因此,没等几秒钟,他就沉不住气了,说:“收到信了吧?”
孟丽婕没有正面回答他,心想,纯粹是废话,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但没回答也等于回答,沉默就是默认。
“今天请您……”汪连胜似乎已经看出孟丽婕正急于想知道情况的心情,故意漫不经心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来,一边摆弄着一边慢慢地说,“这──就是我请您来欣赏的一张稀世的‘艺术珍品’! ”
孟丽婕迅速地瞥了一眼照片,心中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照的? 怎么落在他的手里?”但她立刻意识到,这张照片,对她是极为不光彩的,极为不利的,无论如何必须夺过来。她刚一举手,机灵的汪连胜很自然地把手缩了回去,把照片塞到上衣兜里去了。
满脸堆笑的汪连胜得意地说,“没想到吧? ”他又抽了一口香烟,悠然地吐着烟圈儿,微微闭着三角眼似乎在回忆,“我在你出事的当天晚上,从死者的上衣兜里发现的。”他又自豪地回忆起现场勘查的情景:
......他回手把死者的工作证递给侧身站在自己身后右边的刑警队长,同时用左手从左边裤兜里掏出手帕,换到右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然后他把手帕又换回左手揣进了左边的裤兜里......
汪连胜就是在“左手、右手、擦汗、手帕、裤兜”等的一系列动作中把那张照片巧妙地隐藏了起来。但他立刻又严肃起来,慢慢地说,“显然,这张照片是你跟宋世纯通奸的证据,幸好被我发现,落到我的手里,这样,对您,对我,也许嘛──都会有好处的。”
“通奸? 你胡说! ”孟丽婕有些不能自制,但嘴里还是很硬气地说,“你要干什么?”
“老同学,别不识好歹,我替你瞒下了这一重要证据,你怎样感谢我哟?”
“感谢什么?”
“哈──!”汪连胜放低了声音说,“照片可以证明你和宋世纯的关系肯定是通奸行为,你能否认吗?”得意的汪连胜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那又能怎样?”孟丽婕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也确实紧张起来了。
“怎么样?”汪连胜顺手把早已准备好的《刑法》拿过来,翻到第四章,慢条斯理地念道:
“第一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汪连胜有选择地继续念道:
“第一百三十三条,过失杀人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汪连胜俨然像个法官,“庄严”地说 ,“怎么样?看看您符合哪一条吧?”但他又放缓了语气,“不过,我把这一重要证据瞒下了,除了你和我,谁也不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知道了又能怎样?”孟丽婕表面上是在反问,而由于自己不懂法律,也想借机试探一下。
“知道了就可以逮捕你,判你刑,十年以上,无期,死刑……”但说到这里时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扔掉烟头,右手拍着胸口,虔诚地说,“我怎么忍心让你那样呢? 你知道,许多年来,我是日夜都在思念着你呀! 你答应我吧! 丽婕!”他显然感情冲动了。
“答应什么? ”孟丽婕这时已经清楚地知道了汪连胜的卑鄙的目的,但她装作不明白。
“你能同一个照相的好,为什么不能跟我好?”
“住口!”孟丽婕气愤了,“我从来没有同那个宋世纯照过相,这是你的陷害!”
“是的,你是没有公开同他照过相,但你不知道他是位技术很高的摄影师吗? ”汪连胜说着掏出了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合影,解释着,“趁你不注意,他把照相机放在高低柜上,对好镜头,使用自动功能拍下了这一‘珍贵的纪念’。”
“卑鄙!”不知孟丽婕是在骂谁,其实她一语双关地骂了汪连胜和宋世纯两个人。
“他的目的,显然是想长期占有你,当你不顺从他时,他就用相片要挟你,但这一次没提防,被你杀死了。”
“那你也想以此要挟我吗?”孟丽婕一语戳穿了他的目的:“不怕我告你吗?”
“嘿!您怎么认为都行。”嬉笑着的汪连胜不无承认地说, “您也不敢告我,不过,我是在您危难的时候,向您伸出援助的手的,是为了救您呀!”
汪连胜边说边向孟丽婕面前走来,孟丽婕早就气急,顺手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向他砸去,他敏捷地闪开了。她又抓起烟灰缸向他狠狠掷去,但砸在了玻璃窗户上,烟灰缸破窗而出。
吵闹声引来了邻居的关注,孟丽姨趁机逃走了。
孟丽婕一口气跑回家里,泪水从她心里不断涌出来。她气急,她痛苦,她愧疚,她委屈,她懊悔。她扑倒在席梦思床上,伏在枕头上伤心地痛哭起来,身子像海豚似地起伏着,泪水打湿了纯棉的绣花枕巾。
孟丽婕心地善良,感情丰富,易于冲动,但又很脆弱。她虽然已经结婚将近一年了,但她仍然像一名少女初恋时一样,始终离不开爱人的怀抱和抚爱,她深深地依恋着她的爱人。她出生在五十年代末,青少年正好是在“文革”动乱年代渡过的,和许多同龄姑娘一样,她热爱生活特别喜欢热闹,喜欢玩乐;她不愿过寂寞的生活,有时难免又过于轻浮;而空虚和孤独呢? 对于她,简直是无法忍受。
因此,同一切感情脆弱,充满美妙幻想的同龄少妇一样,孟丽婕在婚后初期只是一味地追求梦幻般的浪漫而甜蜜生活,并没有认真地冷静地考虑过爱情的真谛。由于职业的便利条件,她有更多的时间来看书,但她更喜欢读中外的爱情小说,小说反映出来的艺术的爱情故事,深深地感动着这位姑娘不平静的心灵。她依照作品中的爱情故事,编织着自己美妙的生活。但她追求的是爱情故事里美的一面,却没有注意悲欢离合的痛苦的另一面。
袁明鉴是一名政府的机关干部,爱学习,肯思考,工作也很勤奋,很受领导重视。这次,组织部门派他外出西藏考察的时间过长,使得这位如同仍然处在热恋中的妻子的感情达到了难以控制和炙热的程度。一个女人,特别像她这样一个美丽的浪漫的少妇,这么长时间没有性生活,其实是很残酷的一件事。现在,不光彩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悲欢离合的遭遇也将随着降临到这个甜蜜而美满的家庭,现实的爱情悲剧故事将由她充当主角,但却是一个不幸的主角。她想到这些,抽泣得更厉害了。她清楚地知道,袁明鉴对自己一向是真挚,热烈而忠诚的,也是她理想中百依百顺的生活伴侣,而现在自己竟做下了……真的,就是自己同宋世纯有过……唉,当时和以后,她就觉得很对不住自己心爱的丈夫。但谁能相信呢? 有人说,爱情就象一架精确的天平,在这架天平上,只有放上真挚而忠诚的砝码,才能获得幸福而美满的平衡。现在,他们的爱情的天平失去了应有的平衡,此刻的自己该怎么办呢? 假如能永远瞒住自己的爱人,当然很好,虽然自已的良心将继续受到无情的谴责,但却可以使痴心的爱人免尝无辜的苦酒,但能对得起他吗? 即使能那样的话现在也已经为时太晚了。从相识,恋爱,到结婚,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隐秘,她的心理陷入了极度痛苦和矛盾之中......
突然,响动着熟悉的推门声,随后便是熟悉的脚步声,轻轻地走进了厨房,然后折回,卧室里的灯亮了,一片光明。袁明鉴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轻轻地走到妻子床前,向“熟睡”的妻子俯身下去爱抚地拢了一下妻子额前的卷发,又用手轻轻地抹掉妻子眼角上的泪痕,吻了一下前额并轻声地说:
“丽婕,我回来得晚了点,买回了苹果和鸡蛋。今晚我上灶,我知道你最爱吃糖醋荷苞蛋和拔丝苹果,我来烧。”
丈夫说完,就下厨房去了。这时,躺在床上的孟丽婕心里很激动,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把正在灶上烧糖醋荷苞蛋的爱人叫了过来。──可她却欲言又止。
“怎么? 有事吗你?”
“不……”她停顿了一会儿,嗫嚅地说,“我同那个死者……”
“什么?”袁明鉴开始没在意,忽然,他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不幸的事儿将从妻子的嘴里吐出来,他不愿听到,但又想急于知道,“快说呀你到底怎么了?”
“有过……有过关系……”孟丽婕像如释重负似的说出了难于启口的隐情,总算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亮了真相。善意的谎言,她做不到。下一步,如何处理,那是丈夫的事儿了,怎么处置都行,她心甘情愿。──她等待着,她闭上眼睛了。
袁明鉴惊呆了,瞠目结舌,不知所措。这时的男人,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受了伤的狮子,在卧室里来回地踱着,踩得地板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声。那双由于熬夜而发红的大眼睛,像两团火球暴烈地燃烧着,喷射出愤怒和仇恨的烈焰。两道剑眉在眉棱上一跳一跳的。他狠狠地咬着嘴唇,正要拽下墙上的结婚照片,他看见照片上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妻子正向他发出甜美的微笑,他闭上眼睛,恨恨地在地板上跺了脚,然后他颓然倒在沙发里,双手抱住脑袋,陷入了沉思。
是的,婚后的生活是幸福的美满的。漂亮的妻子就像一片新鲜的美人蕉的绿叶,轻盈别致。从整体来看身材苗条,端详局部,该丰满的又令人心动。和谐的蜜月生活,恩恩爱爱,又使得妻子的皮肤更加白皙,更加圆润,更加娇艳。 这确是自己追求的理想中的情侣。但,不久,他发现妻子在爱情上有点……有点什么呢? 他一时说不清楚。记到一位外国文学家说过,“爱情是自私的。”对了,妻子就是“自私”,她爱自己的爱人,好像是为她自己而爱。爱情,对于女人来讲其实多半只是爱自己的一种方式而已。但袁明鉴认为,爱情对夫妻以外的第三者应该是“自私”的,夫妻双方应该是为了对方的幸福而爱,向对方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就不应该是“自私”的。所以在过去的生活中,他在妻子面前甘愿做一只绵羊,百依百顺,因为他感到,爱情应该是“无私”的,应该使对方幸福,这才是夫妻任何一方的天职。
孟丽婕此时似乎比以前清醒多了,她卸下的是一身孽债。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完全是在预料当中;她也知道,此时你无论说出怎样巧言美语也无济于事。丈夫的性格,她是知道的。其实,凡是有点刚性的男子汉面对这种屈辱,哪一个人会不暴跳如雷呢? 没有爱就不会有恨,没有恨就不会有爱。正因为他爱自己的妻子,而当妻子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他才如此愤恨!她很理解此时丈夫的心情。
孟丽婕在床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爱人身边,她半蹲着跪下一条腿,双手握住了他的两只手。
“明鉴,我错了……”丽婕颤抖着说,“我知道你恨我,我对不起你,你恨我吧! ”她惊惧地等待着爱人的谅解。
“拍!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余怒末息的袁明鉴腾地站了起来,骂道,“还有啥脸活着你? 滚! ”这是他结婚以来第一次动手打妻子,第一次骂妻子。民间有一种说法,打打骂骂过春秋,不打不骂难白头。此刻也许正应了这句老话。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孟丽婕感到脸上热辣辣地疼,泪水夺眶而出,她痛哭着,站了起来,向厨房走去。
“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孟丽婕的耳际重复地回响着丈夫的怒骂,脑海里纷乱极了,电影中蒙太奇似的出现了宋世纯向她猛扑过来的狰狞面孔,又立刻倒在血泊之中;同时又交叉重叠出现了狂笑着的法医汪连胜向她晃动照片的情景......
--可以逮捕你! 逮捕逮捕!
--可以判你死刑!死刑死刑!
孟丽婕心里似乎明白了,她将面对两种法庭的审判:法律法庭将对她的杀人行为作出审判,道德法庭也将对她的“婚外情”行为作出谴责。所有这些,不啻为一场“灵与肉”的雷阵雨!
对于她的杀人行为,法律会作出公正的判决,但她与袁明鉴的美满婚姻是否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呢? 猝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闯进了她的心间,犹如在霹雳闪电中在茫茫的悬崖之上,出现一个孤独的人影向深渊走去,走去……
孟丽婕从厨柜里拿出多半瓶白酒,一仰脸喝了一口,但被呛得几乎都喷了出来。一刹那间,胸膛的热血直往上撞,身体有些飘忽,心头是欲呕不呕,手脚都颤抖着。她手扶着厨柜,哈腰从门后墙根下拎起一瓶汽油,她的手颤抖着,……血与泪的交流,她不知道怎么办好,那失望的人只得听从命运摆布了……
一阵急骤的吉普车声在门口嘎然停止,随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刑警队长带着两名警察(其中还有一名女警察)出现在袁明鉴家里,正在准备自杀的孟丽婕被刑事拘留了!
“你被捕了,孟丽婕!”刑警队长宣布完逮捕令,让她签字。
黑夜,还是彤云密布的黑夜。一钩弯月凄冷而孤独地钻进黑沉沉的云层里,远处传来几声闷雷的声响。袁明鉴失神地望着消失在黑暗里的吉普车,木雕似地长久地站在门前,两股酸楚的眼泪从心底涌漾出来。
生活是美好的,但又是瞬息万变的。任何人也无法预料,在即将到来的每一分钟内会发生什么事情。偶然的或意外的事件常常会发生在人们对它们毫无精神准备的时刻,而这些又往往会毁坏人们美好的正常生活。
美好生活的追求者袁明鉴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安稳而幸福的小家庭里会飞来横祸。他整整一夜没有睡觉,思来想去辗转反侧。起初,他得知妻子因正当防卫杀死了歹徒,他不但赞叹她的勇敢而忠诚,而且还痛悔自己不该把多情的妻子甩在家里冷落了那么长时间。然而现在他明白了,“红杏出墙”,妻子欺骗了他。这是任何一个丈夫都会感到最气愤的事儿,当然就是最不能容忍的事儿。珍视爱情,比生命还要重要,这种奇耻大辱,无论如何,不能原谅,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被捕,就此罢休,岂不……是的,离婚! 快刀斩乱麻!
这是解决复杂而不幸的婚姻关系的最简单的办法。
离婚离婚离婚离婚离婚!
这时的袁明鉴满脑子里都充满了“离婚”。
袁明鉴早晨起来,匆匆地洗把脸就向汽车站走去,去丹江市法律顾问处。读高中时的班主任黎启明老师是在法律顾问处当律师的,有法律问题,问问他,不是正好吗? 但怎么好意思呢? 没办法,还得去!
袁明鉴轻轻地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很有礼貌地走进去。
“噢? 明鉴来了。”黎启明律师站起来让坐,笑着问,“你怎么走到这里来? 一定有什么事吧?”
“嗯哪,老师!”袁明鉴点了点头, 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他狠了狠心,叹着气说,“事已至此,离婚算了!”
几天来,古塔县城雷雨之夜刺杀歹徒的“特大新闻”已见诸晚报,风靡边城;也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闲聊和饭后的谈资,各种说法,不一而足,而且愈传愈离奇。对此,黎启明律师也是有所耳闻的,但详细案情,他还是不甚清楚。别人怎么议论,只是传说而已。这是一种社会现象,谁也无法限制,言论自由嘛。作为律师,他却必须依据“事实和法律”来说话。因此,他首先对袁明鉴进行了一番安慰,随后谈到了一些他个人的看法和与此有关的法律规定。
黎启明律师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感情确已破裂’,是判决离婚的法定条件。但‘感情’这种东西是相当复杂的。你刚才提出的问题,还要从婚姻基础、婚后感情、离婚的真实原因、有无争取和好等几方面作全面考察。你以妻子有‘外遇’为理由,说明感情确已破裂,似乎有据。但,发生‘外遇’的原因有许多,也就是说,既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决不能简单地武断,只要有‘外遇’,感情就破裂了。况且,夫妻之间的感情是可变的,可以由好变坏,也可以由坏变好。因此,我劝你还是慎重地考虑一下为好。”
袁明鉴认真地听着老师入情入理的话语,专注地望着老师,就像在课堂上听老师在讲课,他不断地点着头,似乎表示:“啊——原来是这样!”
“谁都知道,法律和道德都要求夫妻双方互敬互爱,互相帮助,共同珍惜夫妻感情。但,你也能想得通,一念之差,谁都可能有过。固然,妻子有了‘外遇’,无疑会给幸福的家庭蒙上一层阴影。但是,阴影一旦被驱散,灿烂的阳光就将会重新沐浴着家庭的生活。”
黎启明律师过去是搞语文教学的,业余时间偶尔也搞点文学创作,说起话来很有感染力。此时的他显然有些激动,他接着说:
“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人的感情更复杂更微妙更能震动心灵的。明鉴,你的为人我清楚,你能谅解人,你能帮助人,为什么不能谅解你的妻子呢? 为什么不能帮助她改正错误呢? 男人要是不帮助女人,就不能算是男人。我想,经过你的种种努力,会驱散笼罩在你们家庭上的阴影的,正如苏联著名教育学家柯瓦连柯说过的,‘爱情也是可以恢复的’,用中国古话说,叫做‘破镜重圆’吧。”
黎启明律师像过去给学生上课时一样,站起来习惯地踱了几步,挥舞了一下右手总结似的说,“这样吧,离婚之事,暂不要提起。现在,你还是关心一下她的案情,等她的案子起诉到法院时,你还是为她请一位辩护律师。到那时,假如相信我,我愿意为她出庭辩护。我觉得,她的案情可能有很多值得探讨的地方。明鉴呀! 不要丧失信心,要向好的方面想嘛。”
袁明鉴一边听着老师的话,一边心想,他又何尝不希望如此呢? 只是面子上下不来。其实,袁明鉴也是很爱自己的妻子的。但他对妻子的这一次“意外”,或多或少还是流露出了失望和遗憾的心情,不知不觉地陷入了身不由己的烦恼和矛盾之中。也许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就会认为无所谓,而轮到自己头上却又很“传统”了。
“好吧,老师,我听您的!谢谢您! 就照您说的办吧! ”袁明鉴同意了老师的意见,他站了起来,“老师,那我告辞了,到时候我一定请您帮忙!”
是的,这生活中偶然的或意外的事件,有时就好像这夏天的雷阵雨一样,说来就来,说晴就晴。而来的时候又是那样突然,那样猛烈,叫人没有任何精神准备,措手不及,使你头晕目眩,失去应有的自制。但当雷阵雨过后,天空晴朗,阳光灿烂,又会使你振奋,使你清醒,使你明白,使你懂得更多的道理。生活就是这样! 生活就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长书,有序幕,有低谷,有高潮,当然一定会有结局;也正是这些不断发展
的故事在不断地给人以启迪,人们就是在这不断的启迪中逐渐地完善自己的。
但是,孟丽婕最终还是被人民检察院定为故意伤害(致死)案犯,触犯了《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 已经依法起诉到人民法院。法院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程序,近期将要开庭审理此案。同时,法院也已通知袁明鉴聘请律师,为孟丽婕出庭辩护。
对于过惯了普通日子的人们来说,时光易逝,如白驹过隙,很快两个多月已经过去了。但对于孟丽婕来说,却是度日如年,特别是炎热的夏天,雨水又大,看守所里的墙壁都已经因潮汽大而发霉。夜间蚊虫的叮咬,睡眠不足,恶梦不断,伙食不好,使得原本秀气的少妇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一天早晨九点钟刚过,受袁明鉴的委托,黎启明律师来到了古塔县看守所,在接见室里会见了被告人孟丽婕。她是被管教人员带来的,一脸的沮丧和憔悴,微微地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像一团乱麻散乱地披在肩上、额头;眼神黯淡无光,早已失去了原来的美丽,凝滞地看着生人,呆板地站着;过去秀气苗条的身材,现在瘦得跟骷髅差不多,让人一时难以认出来。啊?这就是社会上传说的“一朵花”似的美人?
管教把她的手铐去掉后,对律师说了声, “这就是孟丽婕”,随手带上门,到外面去了。会见室里只剩下黎启明律师和孟丽婕。
“你是孟丽婕?”黎启明律师指着椅子对她说,“请你先坐下。”
“嗯......哪。”孟丽婕嗫嚅着怯怯地坐下了,两只手互相交替着揉摩刚刚去掉手铐的手腕子,从小到大她何曾遭过这样的罪受过这样的苦呢?
两个多月的看守所生活,已经使她的精神有点近乎麻木。她总是这样机械地忐忑不安地应付着每次来提审她的公检法人员。而每次回答讯问,也总是像背台词一样,准确无误,不肯多说一句,更毫无表情,仿佛她不是在讲述她自己的事情。
“我是丹江市法律顾问处的律师,”黎启明律师一边说着,一边把“辩护委托书”递给孟丽婕看,“受袁明鉴的委托,担任你的刑事辩护人,你同意吗?”
“嗯,律师,给您添麻烦了! ”孟丽婕微微地欠起身子,深深地点了一下头,重复着说,“嗯,同意! ”
然后她又坐下,晶莹的泪花在她抖动的睫毛下闪烁着。对每次公检法人员的提审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肯多说一句,因为她对生活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任凭命运的摆布。她虽然对“律师”不抱什么幻想,但当她听到她的爱人为她聘请律师时,她的心情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呜咽了,两行热泪在因痛哭而扭曲的脸上蜿蜒地流了下来,顺着嘴角被咽进了肚里,苦辣酸甜,五味俱全。
“请你不要过于激动。”黎启明律师安慰着,同时问,“接到检查院的起诉书了吗?”
“接到了。”
“法院最近要审理你的案子,你对起诉书上认定的事实和对你的指控等问题,有什么意见吗?”
孟丽婕没有正面回答黎启明律师的问话,此时的她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黎启明律师进一步向她说明了被告人在法律上应亨有的各种权利,“被告人有权获得辩护”,是一项宪法原则。然后,黎启明律师又详细地对她说明了被告人应该享有的回避权、上诉权,甚至在判决已经发生了法律效力的情况下也可以向有关法律部门提出申诉等权利。他尤其讲了袁明鉴的态度,虽然生她气,可骨子里还是爱她的。
对法律一向就感到神秘而庄严的孟丽婕,听黎启明律师这么一说,似乎感到有了一线希望,至少她明白了一些道理。她怯怯地抬起了茫然的眼睛,想说什么,但她迟疑了一下,又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了。
黎启明律师似乎看出了孟丽婕的心思,主动地向她说明了律师在履行职务时的权利和义务。他特别谈到,律师就自己所承办的案件,有权查阅案卷和证据材料,就案件中反映的疑点和证据不足的“事实”,可以调查,提出新的证据。律师对于在业务活动中接触的国家机密和个人隐私,有为当事人保守秘密的责任。善于洞察内心活动的黎启明律师似乎已经看出在孟丽婕的心灵深处还有难言的苦衷,于是他耐心地开导孟丽婕:
“生活就像一头元葱,你只能一层一层地把它剥开,在剥元葱时有时你还得被元葱辣味呛得流泪,但你一定要对生活充满信心。”
黎启明律师在学校讲课时就擅长打比方。最后,他说:“能相信我吗? 能把发生的全部情况同我谈谈吗? ”他有意在“全部”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怎么好说呢?唉!”孟丽婕吞吞吐吐,她确实不愿意说出给她造成终生痛苦的往事。过去了的两个多月,她在等待庄严而神圣的法庭宣判她的命运,并且想通过法庭的宣判就此了结自己的一生。然而,现在她知道了,自己的爱人还是爱自己的,并没有抛弃她。她也相信法律也是公正的,她感到生活还有希望,她有了话下去的勇气。因此,她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好吧! 我说。”
孟丽婕开始认识宋世纯,还是七六年春天的事儿,那时他们都在古塔县中学读书。孟丽婕为了把学校造反派布置的“大批判”稿当晚写完,回家时确实晚了。当她走到河堤上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对面影影绰绰,看不清人,宽阔的河面空荡荡的,她后悔不该这么晚才回家。越担心就越有事儿,两个小流氓堵住了她的去路。慌不择路,孟丽婕在这种时刻自有她的“勇敢”,其实那也是无奈的选择,她不顾一切地从两个小流氓中间闯过。这一突然行动,小流氓没有料到。在流氓看来,一个女学生,一吓唬,就会腿软骨酥,浑身打哆嗦。但此时的女学生闯开“双关”,跑了。两个小流氓回转身就想追,但晚了。孟丽婕边跑边喊,正好迎面走过来两名男学生。两个小流氓一看,也就赶紧溜走了。
两名男学生,其中一个就是宋世纯,他一看是高一(3)班的孟丽婕, 便向另一同学汪连胜提出护送孟丽婕回家的建议,对方当然义不容辞,欣然同意。孟丽婕就是从这儿开始认识宋世纯的。毫无疑问,这一次邂逅,孟丽婕对宋世纯产生过一定的好感。在当时紧急的情况下也算是一种“英雄救美”吧。
两年以后,孟丽婕接替退休的母亲在新华书店当售书员,需要照片,她来到照相馆照相。在这里,她和宋世纯第二次相遇,也都有些意外,短暂的相视之后,似乎找不到话题,谈话也以极其平淡的内容开始。
“你在这儿工作?”
“是的。你来照相?”
“请坐。”宋世纯一面细心地为孟丽婕拍照,一面介绍他这儿的工作内容,并说,“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经常到这里照相,想放大着色,也尽管说。”末了,宋世纯又为孟丽婕照了几张艺术照。
爱美,是姑娘们的天性;爱照相,更是姑娘们追求美的一种方式。饭有时可以少吃一顿,相片,不能不照。特别像孟丽婕这种天生丽质的姑娘,就更不必说了。不久,在摩登照相馆的厨窗里就挂上了一张20寸的孟丽婕的彩色照片。经过精心的修饰和着色,这张照片简直要超过了电影明星。它吸引了许许多多过往行人的目光,当然也招来了不少无赖之徒。
不知是哪位民间“歌星”,从一首民歌的“姑娘你好像一朵花,美丽眼睛人们都赞美她”两句歌词中抽出了“一朵花”作为绰号,送给了她。从此,“一朵花”的名字就像一阵风似的在暗暗地传播着,不胫而走。每天孟丽婕都会收到许多求爱信,她为这事整天烦恼着。
作为一般朋友,宋世纯还真够意思。但,他相貌一般,作为终生伴侣,孟丽婕从来没考虑过他,虽然他曾多次写过求爱信。在爱情方面,有许多表面看来仅仅是一见面,一微笑,一句话的偶然机缘,其内涵却总是隐藏着爱的必然性。在工作中一次偶然的相识,却发展并促成了孟丽婕和袁明鉴的杰作──他们相爱并结婚了。
这对宋世纯来说,却是没有想到的。但他还是经常以买书为名到书店找孟丽婕。孟丽婕还是像往常一样到照相馆照相,她并没意识到什么。她认为,男女之间也可以保持永久的友谊而不会越过雷池一步。这种友谊,过去已经同他保持着,今后也将会继续保持下去。但在有的时候,女人的世界往往是被男人给搅乱的。
前不久的一天,宋世纯去书店送照片时,得知孟丽婕没上班,并知道袁明鉴出差已经一个多月了。他虽然没有去过她的家,但他早已暗中打听过。
夏天的中午,孟丽婕有个睡午觉的习惯。由于天气闷热,她脱掉外衣,穿着跨兰背心和粉红色的运动线裤,躺在床上,拽过一条线毯,盖在了身上,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孟丽婕似乎觉得醒过一次,但翻了个身就又睡着了,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呓语。
宋世纯用他提前配好的钥匙开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孟丽婕,凸显着优美曲线的形体。她的眼睛微微地闭着,簇生着长长的睫毛的眼睑,描出洁白如雪的半圆形覆盖在眼睛上。微微翘起的鼻翼随着呼吸均匀地翕动着。她的美丽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看她的臂膀,浑圆丰润,洁白柔嫩。高耸的乳房在薄薄的背心里随着呼吸起伏波动着,乳沟若隐若现,荡漾着春意。她的睡态美极了。这个早就垂涎孟丽婕美貌的宋世纯,倏乎间的本能冲动使得正在做着思念丈夫美梦的少妇处于丝毫没有反抗的地步,当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已经晚了。
孟丽婕羞于说出口,又碍着面子,没向公安机关报案。而宋世纯正是抓住了孟丽婕的这一心理特征,死皮赖脸地又来过两次,反正已经有过一次,她又是少妇怀春,也就“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没想到宋世纯贪得无厌,这最后一次,即接到袁明鉴打来的长途电话的那天晚上,她不想再和他苟合了,厮打中竟失手把他送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把自己送进了班房。
孟丽婕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说完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听完了孟丽婕的叙述后,黎启明律师感到很奇怪,问:
“在你的案卷中并没有记载你刚才说过的这些情况呀! 难道你没如实地供述过吗?”
“嗯哪,没说。”
“为什么呢?”
“没什么,反正不是死刑就是无期,我认罪伏法就是了。”说到这儿,孟丽婕抽泣了起来。
“认罪伏法是对的,但也要实事求是嘛! ”黎启明律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说的杀死宋世纯的真相呢?”
“我自己感到没有脸活下去,当预审人员拿出我和宋世纯的合影时,我也就承认了。”
“那么,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同宋世纯照的相?”
“什么情况下? 这个我根本不知道。”孟丽婕委屈地哭了,接着她又把收到匿名信以后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噢──”黎启明律师分析似地说,“那就是说,照片是法医汪连胜从宋世纯身上发现的,他隐藏了下来,然后又把它作为向你要挟的“王牌”,而当你没有顺从时,他又把这张“王牌”交给了公安机关,就这样,你才被捕的,对吗?”
“我不知道,好像是这样。”
“那么,汪连胜的事,你为什么也不如实地供述呢?”
“我想,反正该咋判就咋判我认了。”
“你以为那值得吗? 生活虽然是复杂的,但它还是美好的。”黎启明律师一面说着,一面习惯地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将近十一点钟了。他整理了一下谈话记录,又再一次问孟丽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孟丽婕那长长的睫毛上闪动着泪花,努力克制痛苦的感情,说,“要是能见到明鉴的话,请您告诉他,我在这里很好,请他多保重……”她再也说不下去了,那张俊秀的脸也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了,泪水就从那被扭曲的脸上流了下来。
一向就很严肃的黎启明律师也似乎受到了感染,鼻子感到一阵酸涩。他知道,会见应该就此结束,起身嘱咐:“要记住,在法庭上一定如实陈述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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